而來自那些氏族勳貴的祝賀,則複雜微妙得多。笑容或許標準,言辭或許客氣,可那眼底深處閃爍的,是難以完全掩飾的嫉妒、不甘、輕蔑,或是冰冷的審視。尤其是幾位曾經家族有意求娶公主而未成的年輕子弟,敬酒時話裡話外,總帶著若有若無的刺:
“冉駙馬真是洪福齊天,一步登臨雲霄,令我等望塵莫及啊”。
“日後駙馬深居簡出,輔佐公主,處理內務即可,朝堂上的風風雨雨,自有我等為陛下分憂。駙馬可莫要忘本,辜負了公主殿下一片深情。”
冉操面色如常,一一應下,酒到杯乾。辛辣的酒液燒灼著喉嚨,也麻木著神經。到後來,或許是見他飲得急了,身側的苻錦忽然伸出手,輕輕按住了他又要舉起的酒杯。
“少飲些。” 她的聲音不高,帶著自然的關切,在這喧囂的宴席中卻奇異地清晰。
很輕的一個動作,卻讓附近幾桌瞬間安靜了一瞬。無數道目光立刻聚焦過來——公主竟如此自然地維護駙馬,看來這樁政治聯姻,或許並非全無情意?審視、猜測、嫉妒的目光,頓時變得更加複雜而銳利。
冉操動作微頓,對上苻錦的目光。她眼中有關切,也有一絲不容置疑的堅持。他緩緩放下了酒杯。
亥時(晚上九點),宴席漸散。喧囂退去,偌大的駙馬府終於逐漸安靜下來,只餘各處廊下懸掛的紅燈籠,在夜風中輕輕搖曳,投下晃動不安的光影。
新房設在府邸最深、最幽靜的“棲梧院”。推開厚重的朱漆雕花木門,一股混合了炭火暖意、脂粉甜香與嶄新木器氣息的味道撲面而來。滿室紅燭高燒,粗如兒臂的龍鳳喜燭將室內照得亮如白晝,卻又因燭火的躍動而光影搖曳,暖意融融。觸目所及,帷帳、被褥、桌圍,無一不是鮮豔奪目的正紅色,繡著鴛鴦、蓮花、百子等圖案,極盡奢華與喜慶。
合巹酒早己備好在鋪著紅緞的案几上。酒器不是尋常杯盞,而是兩瓣用紅線緊緊繫在一起的、剖開的匏瓜。瓜內盛著琥珀色的、產自西域的葡萄美酒,甜香西溢。
按禮,當由宮中派來的司禮女官主持合巹儀式,說許多吉祥祝詞。然而,當女官們捧著托盤、垂首準備上前時,苻錦卻揮了揮手。
“你們都下去吧。” 她的聲音在紅燭噼啪燃燒的靜夜裡,顯得格外清晰,也帶著一絲不容違逆的疲憊與堅持,“今夜,無需伺候”。
女官們面面相覷,最終看向冉操。冉操微微頷首。她們這才恭敬地行禮,依次悄無聲息地退出,輕輕帶上了房門。
“咔噠”一聲輕響,門閂落下。偌大的、被紅色淹沒的新房內,終於只剩下他們二人。
紅燭燃燒的聲音,衣料摩擦的細微聲響,甚至彼此並不算平穩的呼吸聲,在此刻都被放大,清晰可聞。
苻錦走到案几前,親手執起銀壺,將兩瓣匏瓜重新斟滿。琥珀色的酒液在燭光下盪漾著誘人的光澤。她將其中一瓣遞給冉操:“冉兄,這杯酒,我想單獨與你喝。”
冉操接過。冰冷的匏瓜外殼,溫熱的酒液內裡。兩人手臂交纏,形成一個親密的弧度,仰首,各自將匏瓜中的酒一飲而盡。酒很甜,帶著葡萄特有的馥郁香氣,滑過喉嚨,流入胃中,可不知為何,回味卻泛起一絲淡淡的、難以言喻的苦澀。
放下匏瓜,紅線依舊緊緊相連。苻錦看著那兩瓣空空的瓜殼,忽然笑了,笑聲很輕,帶著一絲釋然,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現在,我該叫你什麼好呢,駙馬、夫君,還是繼續叫冉兄”。
她抬起眼,燭光在她眸中跳動,映出兩簇小小的、溫暖而執拗的火焰,也照亮了她臉上尚未完全褪去的、新嫁娘的嬌羞與期待。
冉操沉默了片刻。空氣彷彿凝滯,只有燭火不安地跳躍。他看著她眼中那簇火焰,看著她卸下白日沉重鳳冠後略顯鬆散的髮髻,看著她身上那件依舊華美卻因褪去最外層披風而顯得柔和幾分的嫁衣。
許久,他才輕聲開口,聲音有些乾澀:“隨殿下喜歡。”
“那還是叫冉兄吧。” 苻錦似乎鬆了口氣,她走到窗邊,將雕花木窗推開一道窄窄的縫隙。冬夜的寒風立刻帶著清冽的氣息湧進來,吹散了室內的甜膩,也吹得滿室燭火齊齊搖曳,光影亂舞。“聽著親切。就像我們還在灞橋賞雪,在溪邊論詩,在草廬喝茶的時候一樣。” 她背對著他,聲音很輕,彷彿自言自語,又彷彿是說給他聽,“冉兄,我知道這場婚事,非你本願。我也知道,這長安城內外,有多少雙眼睛在盯著我們,等著看笑話——看一個漢人寒門如何高攀大秦公主,看這段被強扭的胡漢一家的姻緣,能維持幾天表面的光鮮。”
她轉過身,目光不再躲閃,首首地看向他,那簇火焰燃燒得更加明亮,甚至有些灼人:“可我想告訴你,我苻錦既然穿上了這身嫁衣,跨過了那道門檻,嫁給了你,便會真心真意待你。我不是父皇棋盤上一枚沒有溫度的棋子,也不是史官筆下那個用來粉飾太平的象徵。我是苻錦,是你的妻子。”
這番話,她說得很慢,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像是早己在心底反覆演練過千百遍,又像是終於掙脫了某種束縛,從靈魂最深處掏出來的、滾燙的真心。
冉操靜靜地看著她。燭光搖曳,在她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讓她明媚的容顏平添了幾分深邃。白日那身彷彿能壓垮人的華貴嫁衣,此刻在相對私密的空間裡,似乎也卸下了一些重量。她眼中那毫不掩飾的坦誠、倔強,甚至帶著幾分破釜沉舟的勇氣,讓他忽然想起了那個在溪邊被他發現偷看、臉頰飛紅卻強作鎮定的“錦鴻公子”。
然後,幾乎是不可抑制地,他想起了那匹被鎖在紫檀木匣深處的喜相逢錦緞。想起了錦緞背面指尖觸控到的、凹凸起伏的隱秘詩行,想起了那縷被紅絲線仔細繫好、藏在經緯之間的柔軟青絲。一股尖銳而沉鈍的痛楚,瞬間掠過心底,快得抓不住痕跡。
緊接著,是今日太廟前,她側首輕聲說出的那句“我們便是一體了”。
兩種截然不同的重量,同時壓上心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