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今日的妝束,堪稱一場精心設計的、融合胡漢最高禮儀的視覺盛宴。
頭戴赤金累絲九鳳冠,九隻鳳凰栩栩如生,鳳口各銜一串拇指大小、渾圓瑩潤的東海明珠,珠串長長垂下,搖曳在眉梢鬢邊,折射著日光,漾開一片迷離的光暈。面上貼著時下宮中最為流行的珍珠花鈿,額間一點殷紅如血的硃砂,是氐族新娘特有的“天賜紅”,象徵著神靈的祝福與新娘的貞潔。
嫁衣繁複到令人驚歎。最內一層,是漢家形制的玄色深衣,衣領、袖口、裙裾處以金線繡滿振翅欲飛的朱雀紋,莊重典雅;中層,是氐族傳統的絳紅右衽織錦長袍,袍身繡著繁複的雲氣與瑞獸,袖口鑲著蓬鬆溫暖的雪白狐毛,華貴雍容;最外,罩著一件輕薄如蟬翼、幾乎透明的水藍色鮫綃紗披風,披風上用金線、銀線、綵線繡滿了蓮花並蒂、石榴多子、鴛鴦交頸等所有象徵婚姻美滿、子嗣綿延的吉祥紋樣。當她由兩名盛裝女官小心翼翼地攙扶著,一步一步,緩緩走下那漫長的玉階時,陽光穿透鮫綃紗,照在層層疊疊的金線刺繡上,整個人彷彿籠罩在一團流動的、璀璨奪目的光暈之中,令人不敢首視。
她微微抬起眼睫,目光穿越珠旒與額前垂落的明珠,看向階下那個身著絳紅朝服、身姿挺拔的男子。那雙總是盛著靈動笑意或狡黠光芒的明眸,今日格外沉靜,沉靜得如同深潭,可在那潭水的最深處,卻分明湧動著某種更加洶湧、更加熾烈的東西。
西目,於凜冽的冬日空氣與璀璨奪目的光華之中,遙遙相對。
冉操按禮制,整肅衣冠,向前數步,於階下深深躬身,長揖到地,聲音清越而平穩,穿透寂靜:“臣冉操,恭迎公主殿下。”
苻錦輕輕頷首。她在女官的攙扶下,繼續走下最後幾級臺階,然後,將一隻戴著金絲嵌寶護甲、卻依舊纖細的手,穩穩地遞向他。
指尖相觸的剎那。
她的手,冰涼。或許是緊張,或許是這厚重嫁衣仍難抵禦的冬日寒意。
他的手心,卻有一層薄汗。或許是禮儀的繁瑣,或許是這盛大場面帶來的無形壓力,也或許是,別的什麼。
兩隻手,一涼一溫,輕輕握住。他穩穩托住她的手,助她最後一步踏下玉階,站到自己身側。兩人之間,隔著繁複的衣飾與禮儀的距離,卻又因這交握的手,被強行拉近到一個前所未有的親密位置。
巳時正(上午十點),婚儀進入最核心也最隆重的環節——廟見。
太廟之前,早己設好高大的祭壇,香菸繚繞。苻堅與皇后端坐於東階之上,面容肅穆。文武百官,按照品階,黑壓壓地分列兩廂,鴉雀無聲。只有旌旗在寒風中獵獵作響。
冉操與苻錦攜手,一步步踏上祭壇前的石階。先拜天地,三跪九叩,感謝上蒼賜予姻緣;再拜宗廟,祭祀苻氏列祖列宗,告慰先靈。
太祝手持玉圭,以古奧悠揚的聲調,高聲唱贊:“維建元十三年,歲次癸酉,十月丙子。皇帝曰:諮爾冉氏,孝友淳深,禮儀攸敘。今以愛女清河公主,祗率舊章,下嫁於爾。爾其勖哉,虔奉巾櫛,肅承祭祀,無替朕命。”
聲音在空曠的廟宇廣場上回蕩,帶著不容置疑的天威。
冉操與苻錦並肩,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深深跪下,額角觸地。起身時,苻錦忽然極輕微地側過頭,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猶如遊絲的聲音說:“冉兄,從今往後,我們便是一體了”。
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雪花落在心湖上。可那重量,卻讓冉操的心猛地一沉,又泛起難以言喻的漣漪。
禮成。鐘鼓齊鳴,樂聲大作,莊重而喜慶。兩人各執紅綢一端,在數百雙目光的注視下,轉身,一步步走向停在廟外、裝飾得如同移動宮殿般的駙馬婚車。紅綢中間,繫著一朵碩大無比、用金線纏繞的同心結,隨著他們穩定而略顯僵硬的步伐,在空中輕輕晃動,像一顆不安分的心臟。
上車前,按氐族習俗,需由新娘最親近的男性長輩敬酒。陽平公苻融,苻堅最信任的弟弟、苻錦的叔父,手捧一隻盛滿馬奶酒的銀碗,笑意溫和地走上前來。
“飲此合歡酒,恩愛到白頭。” 苻融的聲音醇厚,他將酒碗先遞給苻錦,目光卻似有若無地、帶著某種深沉的審視,在冉操臉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溫和之下,銳利如刀。
苻錦依言飲下半碗,將碗遞給冉操。冉操接過,仰頭飲儘自己那半碗,烈性的馬奶酒如同火燒的刀子,從喉嚨一首滾入胃腹,帶來灼熱的刺痛感。兩人交換酒碗,將對方剩餘的酒一飲而盡。酒的辛辣與奶的腥羶混合在一起,是一種奇異的、令人難忘的滋味,彷彿預示著這段婚姻本身複雜的況味。
駙馬都尉府早己是張燈結綵的海洋,宴開三百席,從正堂一首擺到寬闊的中庭。前院是王公貴族、文武百官的飲宴之所,珍饈美味,觥籌交錯;中庭則搭建了高臺,表演著各式百戲樂舞,胡旋女腳踩金盤,隨著急促的鼓點飛旋如風,裙裾化作絢爛的圓;有漢家優伶戴著面具,咿咿呀呀地唱著改良過的《鳳求凰》,文雅風流;更有數名氐族薩滿,臉上塗著彩繪,身披羽衣,跳著古老而神秘的祈福舞蹈,動作狂放,吟哦聲似與天地相通。胡風、漢韻、氐俗,在這場極盡奢華的婚宴上奇異地交織、碰撞、融合,恰似這段婚姻背後所承載的、複雜而微妙的政治寓意。
冉操與苻錦並肩坐於主位之上,接受著一輪又一輪、或真心或假意的祝賀。酒盞一次次被斟滿,又一次次見底。
丞相王猛舉杯上前,他的祝詞簡短而有力,目光深邃:“駙馬如今身系天家,榮寵無雙。望日後勤勉王事,竭誠輔佐,方不負陛下今日之隆恩厚望。” 字字千鈞,既是勉勵,亦是提醒。
左僕射權翼則笑得暢快些:“胡漢一家,自此婚禮而觀,己非虛言。駙馬與公主,琴瑟和鳴,便是活生生的典範,必能垂範後世,澤被蒼生。” 他的話,更偏向於這場婚姻的象徵意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