苻詵搖搖頭。
“因為大禹心中,裝著完整的‘洪範九疇’啊。” 冉操的聲音彷彿帶著魔力,將深奧的經義化作生動的敘事,“他明辨‘五行’(金木水火土)相生相剋之理,故能因地制宜,或疏導,或填堵,最終平息水患,這是‘五行’之用;他自身‘五事’(貌、言、視、聽、思)皆敬,勤勉謹慎,三過家門而不入,這是‘五事’之敬;他處事公正,不偏不倚,劃分九州,這是‘皇極’之正;他面對艱難險阻,時而以剛毅果決開路,時而以懷柔智慧安撫部族,這是‘三德’之妙用。你看,大禹治水的豐功偉業,不正是‘洪範九疇’活生生的故事嗎”。
苻詵聽得眼睛發亮,雖然對其中一些概念未必完全理解,但大禹和故事被巧妙地聯絡在了一起,讓他覺得那本枯燥的《洪範》似乎也變得有趣起來。
冉操這才站起身,面向殿中所有皇子,聲音恢復了之前的清朗平穩:“其實,經史典籍,並非冰冷的文字。其中所載,皆是先賢聖王為人處世、治國安邦的鮮活故事,是他們智慧與經驗的結晶。我們今日研讀《洪範》,與古人對話,正是要學習他們如何修身,如何齊家,如何治國平天下。七殿下覺得經文沉悶,或許是還未找到與這些千古智者對話的樂趣之門徑。一旦入門,其中奧妙,趣味無窮。”
這番話,既巧妙回應了苻詵的要求,將故事”重新納入經義闡釋的框架,維護了經筵的嚴肅性;又深入淺出地解釋了讀經的意義,甚至隱含了教學方法上的點撥。滴水不漏,化險為夷。
太子苻宏眼中的讚賞之色更濃,看向冉操的目光,多了幾分真正的重視。
兩個時辰的經筵,終於在秋日近午的陽光中結束。諸位皇子在內侍的服侍下,開始整理書卷,準備離去。氣氛比開課時明顯鬆弛了許多,偶爾還能聽到低聲交談。
太子苻宏最後起身,他走到冉操面前,臉上帶著誠摯的微笑:“駙馬今日講學,引經據典,深入淺出,更兼機變無雙,應對從容。孤今日受益匪淺。日後經義之上,或有疑難,還望駙馬不吝賜教”。
這番話,是明確的示好與進一步的拉攏,試圖將關係從正式的侍講推向更親近的亦師亦友。
冉操心中警鈴再次微響。他立刻躬身,姿態恭謹如初,言辭懇切而界限分明:“殿下過譽,臣愧不敢當。殿下天資穎悟,勤學好問,有王祭酒等當世大儒悉心教導,學問根基深厚,前途不可限量。臣才疏學淺,今日所言,若能對殿下略有啟發,便是臣莫大榮幸。至於請教,殿下若有垂詢,於經筵之上或依禮召見,臣必當竭誠以對,知無不言。”
他答應竭誠以對、知無不言,但將互動場合嚴格限定在經筵之上或依禮召見的正式範疇,再次委婉而堅定地拒絕了可能超出職責的、私下的、過於密切的交往。
苻宏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似乎要穿透他恭謹的表象,看到內裡的審慎與疏離。片刻,太子展顏一笑,依舊風度翩翩:“駙馬嚴謹守禮,孤明白了。那便日後經筵上,再向駙馬請教。” 說罷,含笑離去。
大皇子苻丕也走了過來,他拍了拍冉操的肩膀,笑容憨厚:“妹婿,講得真好,聽著一點都不悶。我那裡新得了一些上好的蜀中蒙頂茶,改日得空,你來我府上,咱們泡上一壺,邊品茶邊論論這些經史子集,豈不快哉”。
這又是一個私下接觸、建立更親密關係的邀請。
冉操微笑應對,語氣溫和卻帶著不易察覺的疏離:“謝大殿下美意。只是經筵乃研習聖賢之道、關乎皇子學業之莊重場所,飲茶閒談,恐有失禮敬。若大殿下不棄,改日臣與公主殿下過府向皇后娘娘請安時,或有機會向大殿下討教一番茶道藝趣。” 他再次巧妙地將可能的私下品茶論學,轉化為未來某次公開的、有清河公主在場的家庭拜訪活動中的“討教茶道”,將性質完全轉變。
苻丕愣了一下,隨即呵呵一笑:“也好,也好。那便等你們過來。”
待所有皇子都離開文華殿,偌大的殿堂頓時空曠下來,只餘下書卷的氣息和窗外透進的秋陽。何柳早己在殿外等候多時,見冉操出來,連忙上前低聲道:“少爺,可是回府”。
冉操卻搖了搖頭,聲音略顯疲憊,卻依舊清晰:“先去國子監乙字型檔。今日講學之要點、諸位殿下所問及臣之應答,需依制整理歸檔,呈送祭酒及陛下御覽。此乃經筵侍講之規矩,不可怠慢。”
他刻意在文華殿多停留了將近半個時辰。仔細收拾每一案几,將散落的書卷歸位,記錄下今日講授的核心內容與問答要點,墨跡工整,條理分明。首到一切都處理得無可挑剔,日頭己然偏西,他才緩緩步出文華殿那高大的門檻。
秋風吹拂,帶著涼意,捲起他青袍的衣角。他回望了一眼在夕陽餘暉中顯得格外肅穆的殿宇,心中那根弦卻繃得更緊。
這經筵侍讀的差事,果真如履薄冰,如臨深淵。從今日起,他必須比以往更加警醒,時刻牢記:只闡釋經義,不評議時政;只做學問文章,不涉黨爭陣營;只盡侍講輔佐之責,不結皇子私人之交。要將自己所有的言行,都牢牢約束在君臣、師生的禮法鐵軌之上,在這權力的旋渦邊緣,走出一條看似恭敬順從、實則獨立疏離的狹窄小徑。
任何一步行差踏錯,任何一句話被人曲解,都可能引來無盡的猜忌、攻訐,乃至萬劫不復。而他要守護的,不僅僅是他自己的性命與秘密,還有那些與他命運相連的人們,以及深藏心底、不容玷汙的熾熱念想。
文華殿的晨鐘餘韻徹底散去時,宣室殿內的沉香己燃過三寸。紫煙從狻猊口中嫋嫋逸出,卻壓不住殿內那股無聲的審視——那是紙張翻動的細響、衣袖摩挲的微聲,以及偶爾一聲極輕的、茶盞擱在紫檀几上的脆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