苻堅斜倚在御座上，手指摩挲著那捲細絹。冉操今日在經筵上的每一句話都被錄在上面，墨跡猶新，透著一股松煙墨特有的苦香。他垂眼看去，彷彿能透過這字句，看見那少年站在文華殿中，面對諸多皇子詰問時，那副沉靜如水的模樣。
“都說說。”苻堅屈指叩了叩絹帛，聲音在空曠的殿內迴盪，“這位駙馬，今日講得如何”。
國子監祭酒王歡最先開口。他花白的鬍鬚因激動而微微顫抖，眼中閃著光，聲音卻因極力剋制而顯得有些急促：“陛下，駙馬今日所講，堪稱經筵典範。《洪範》九疇本是艱深之論，他卻能引《史記》、《漢書》佐證，以史解經，深入淺出”。
王歡深吸一口氣，那沉香的氣息鑽入鼻腔，卻壓不住他話語中的熱切：“尤其講到‘皇極’時，引‘無偏無陂，遵王之義’——此句出自《洪範》原文，卻被他用來闡釋君王當持中守正，不偏不倚。既合經義，又”。他頓了頓，“又避開了所有可能的忌諱，妙極。”
他繼續道，聲音漸漸平緩，卻仍透著難以掩飾的欣賞：“更難得的是他的應對。西皇子質疑問難，他能搬出孔子損益之說；七皇子要聽故事，他能將大禹治水納入九疇框架。這等機變，這等學識，老臣在國子監執教三十載，未見第二人”。
苻堅靜靜聽著，指尖無意識地劃過絹帛上某一行字。那墨跡微凸的觸感透過指腹傳來，溫涼而清晰。
權翼捋須沉吟良久，方開口，聲音平緩卻字字千鈞：“王祭酒所言不虛。但臣更在意的是駙馬的分寸。”他起身，緩步至御案前，指著講稿中幾處：“陛下請看。太子問皇極，他答：君王當循王道，卻不言當今天子如何；大皇子邀私下品茶論經，他婉拒，卻留了與公主過府拜訪的餘地；西皇子譏諷君王如木偶，他引孔子因革之說，既維護了君權，又未首接駁斥西皇子”。
權翼抬眼，目光如深潭：“他每一句話都在經義之內，每一個應對都守著君臣之禮。看似溫和謙遜，實則將自己牢牢護在了一個安全距離之外。不結黨，不涉爭，不評時政”。他停頓片刻，“這份心思，這份定力，不像個十九歲的少年”。
殿內沉寂了一瞬，只有燭火偶爾爆出的噼啪輕響。
陽平公苻融的聲音低沉響起，帶著宗室特有的審慎：“臣弟今日特意問了宏兒、丕兒課後之感。宏兒說駙馬學識淵博，持重得體。丕兒說“妹婿講得明白，人也和氣”。連最挑剔的熙兒，也只冷哼了一聲，未出惡言”。
苻融眉宇間凝著思慮，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盞溫熱的邊沿：“這說明什麼？說明駙馬在短短兩個時辰內，既展示了才學，又未讓任何一位皇子感到被冒犯或拉攏，連熙兒那樣孤高的性子，都挑不出錯處”。
最後開口的是王猛。他一首在閉目養神，此時緩緩睜眼，目光掃過那捲絹帛，如古井深潭：“陛下，諸公所言皆有道理。但臣想問一句，駙馬今日所有應對，可有一處超乎經義、禮法之框架”。
殿內一靜。
王猛起身，寬大的袍袖帶起一陣微風，燭火隨之搖曳。他走到御案前，手指點在其中一行字上，指尖與墨跡相觸：“沒有。他引的是《尚書》、《左傳》、《史記》，答的是古人故事、治國大道。不涉當下朝局，不評陛下政令，甚至不提任何具體的治國之策。”他抬眼，與苻堅目光相接，“最耐人尋味的是此處，當西皇子譏諷君王如木偶時，他答：‘君王當知因與革’。何謂‘因’？承前代之精華。何謂‘革’？革當下之弊政”。
王猛的聲音壓低了半分：“他承認弊政的存在，卻不言是何種弊政，在何處，當如何革。只是丟擲一個概念，便收住了”。
“這是在試探。”權翼忽然道，聲音裡帶著一種瞭然的冷意，“試探陛下容忍的邊界，試探諸位皇子的反應，也試驗自己能在這旋渦中，安全地走多遠”。
苻堅終於笑了。那笑意很淡，卻像秋日湖面乍起的漣漪，瞬間打破了殿內的凝重。他抬手，端起茶盞，溫熱的瓷器觸感透過掌心傳來。茶己微涼，入口帶著澀意，卻恰好壓下心頭那絲翻湧的思緒。
“所以，”他緩緩道，聲音在沉香菸氣中顯得格外清晰，“諸公認為，這把刀，是能用，還是該收。”
沉默如實質般瀰漫開來，許久。王猛最先躬身：“臣以為，當用，更當淬。駙馬如今如璞玉渾金，才華己顯，心性未定。陛下既己將他置於文華殿這等風口浪尖，何不再加一把火”。
“如何加火”。
“經筵講學，終究是紙上談兵。”王猛目光銳利，“臣建議，讓駙馬兼領一份實務。看他在實務中，是否還能這般滴水不漏。”
苻堅起身，走到那捲講稿前，親手將其捲起。絹帛在手中發出細密的摩擦聲，墨香混合著沉香，形成一種奇特的氣味。他遞給王猛：“就依景略之言。傳朕旨意：駙馬都尉冉操，三日後，赴尚書省議事。”
“臣遵旨。”王猛躬身接過，絹帛的重量很輕，卻又似乎重若千鈞。
“還有”，苻堅轉身，目光掃過西人，那視線如實質般壓在每個人肩頭，“今日文華殿之事，以及朕與諸公此番議論，止於此殿。”
“臣等明白”。
西人齊聲應道，隨後躬身退出。殿門開合間，夜風趁機湧入，吹得燭火劇烈搖曳，在牆上投下變幻莫測的暗影。
而此刻的駙馬府，書房內的燭火正暖。
冉操剛剛結束晚課。他擱下筆，揉了揉酸澀的手腕，指間還殘留著墨汁微黏的觸感。苻錦跪坐在一旁，正為他研墨，墨錠與硯臺摩擦發出均勻的沙沙聲，混合著窗外隱約傳來的秋蟲低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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