冊子裡用極其工整的小楷,詳細記錄了董氏家族十餘年來在弘農郡的所作所為:隱瞞田畝數以萬計,偷漏田賦、商稅累計摺合糧粟數十萬石;強佔漢民田產、店鋪;私自提高礦工稅賦,中飽私囊,每一筆,時間、地點、經手人、數額,清清楚楚。
這己是足以讓董氏傷筋動骨的重罪。
但真正讓冉操瞳孔收縮的,是那幾封密信。
信紙是上好的蜀箋,字跡卻迥異,有的粗獷,有的娟秀。內容用的是隱語,但結合上下文,意思昭然若揭:
“臘月十五,精鐵千鈞,己送盛樂,換馬五百匹。”盛樂,代國都城。
“燕使密至,收兵甲三百副,留金百斤,約定開春再送。”
“熊耳山新營己成,甲冑足備,唯缺良馬”。
私通敵國。走私軍械。豢養私軍。
冉操緩緩合上密信,指尖冰涼。
這不是簡單的貪腐、欺壓。這是謀逆,是叛國,是足以誅滅九族、血流成河的死罪。
月光照在他臉上,一片冷肅。他意識到,自己手中握著的,不再僅僅是一把砍向地方豪強的刀,而是一把能撬動整個帝國邊陲格局的槓桿。
一個多月後,趙峰迴來了。
獨自一人,風塵僕僕,眼窩深陷,臉上多了幾道荊棘劃出的血痕,皮襖上沾滿泥雪。顯然,這一個月他沒少在山野密林間穿行。
進了房,他連灌三碗熱水,喉結劇烈滾動,才壓下喘息,壓低聲音稟報:
“駙馬,查清了”。
他蘸著碗裡剩餘的熱水,在破木桌上畫出簡陋的路線圖:“董氏在澠池的礦山,明面上每月產精鐵兩萬斤,實際上不下五萬斤。至少有三萬斤沒有入賬,分三路走”。
手指劃過水跡:“第一路,往北。出雁門關,進代國。沿途十二道關卡,從澠池縣尉到雁門關守將,全被打點過,查驗只是走個過場。代國那邊接應的,是拓跋什翼健的侄子,拓跋斤。交接地點在關外三十里的野馬灘,有代國騎兵接應”。
“第二路,往東。過黃河,入燕境。走的是水路,從澠池裝船,順洛水而下,在孟津渡口換船,混入商隊。接應的是慕容垂的部將,一個叫慕容德的。量不如北邊多,但更隱蔽,次數頻繁”。
“第三路”,趙峰聲音陡然沉了下去,手指點在弘農郡西南方位,“進了熊耳山”。
“那裡有三處山寨,明面上是佔山為王的土匪,實際是董氏豢養的私軍。屬下冒險靠近觀察過,營房規整,哨卡嚴密,操練的陣型,分明是軍中戰法。”
冉操閉目,腦海中碎片般的資訊開始拼湊、連線,形成一幅完整的、令人心悸的圖景:
董氏利用掌控的鐵礦,用漢人奴工的血汗開採礦石,冶煉精鐵。一部分走私給北方的代國和東邊的燕國,換取金銀、馬匹、乃至政治承諾;另一部分,則運進深山,打造兵甲,武裝起一支完全效忠於家族的私軍。
而這一切的根基,是弘農郡漢人那被碾碎的血肉和尊嚴。
“山寨裡有多少人”?冉操睜開眼,目光如冰潭。
“不下五千。”趙峰吐出這個數字時,自己都感到一絲寒意,“而且,裝備極好。皮甲是鑲鐵片的,刀槍是精鐵打造的,弓箭齊備。更麻煩的是,山寨深處,還有自己的冶鐵工坊,爐火日夜不熄,用私礦首接打造兵甲。”
五千私軍。裝備精良、訓練有素、藏在帝國腹心山區的五千私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