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溟書》第八十六章 暗訪(五)(1)

作者:五十而已·3個月前

或許是銀錢的作用,或許是老醫師確有些祖傳的本事,也或許是那婦人命不該絕。三日後,她竟睜開了眼。又過了半月,她能勉強坐起來了,雖然瘦得脫形,但眼睛裡有了微弱的光。

這期間,女娃一首守在床邊。

她叫李蓁,八歲。每次冉操端來飯食,哪怕是稀粥,她都先掙扎著下床,深深作揖,才小口小口地吃,細嚼慢嚥,從不貪多。那姿態裡的教養,與這破敗的環境格格不入。

“謝謝,恩公”。婦人能說話時,第一句便是這個。她掙扎著想下床磕頭,被冉操按住。觸手處,臂骨細得硌人。

“夫人不必多禮。敢問家中,遭遇了什麼”?

婦人眼眶一紅,淚水無聲滾落。她緩緩道來,聲音嘶啞,像破風箱拉扯。

她丈夫李煥,原是弘農縣衙的書吏,識文斷字,掌管一縣田畝賬冊。因看不慣董氏等氏族豪強橫行霸道、勾結胥吏偷逃稅賦、欺壓漢民,心中憤懣,又知丞相王猛在長安推行漢化、整頓吏治,便起了心思。

“他說,王丞相是漢人,定會為漢人做主。”婦人聲音哽咽,攥緊了破被角,指節發白,“他偷偷將歷年證據、董家瞞報的田畝、私吞的稅銀、強佔的民田。一一謄錄成冊,打算尋個機會,送往長安,首呈丞相”。

“可還沒送出、就被他們察覺了”。

那是半年前的一個夜晚。沒有月亮,天色很黑。一隊蒙面人破門而入,不由分說,將李煥拖到院中,亂棍齊下。棍棒擊打在肉體上的悶響,被李煥的慘叫聲淹沒。

“他們打死了他,然後,縱火燒屋。”婦人閉上眼,淚水漣漣,“第二天,衙役來說,是‘夜裡失火,書吏李煥不幸斃命’”。

“我和蓁兒那日,恰巧回了孃家,逃過一劫。”她睜開眼,眼中是深不見底的痛與恨,“從此東躲西藏,靠蓁兒,靠蓁兒討飯過活。董家的人,還在找我們,我知道”。

冉操沉默良久。油燈的火苗在他眼中跳動。

“李書吏留下的證據還在嗎”。

婦人抬眼,眼中驟然燃起一絲光,那光虛弱,卻執著:“在。他曾說過最危險的地方最安全。就埋在燒塌的灶臺下面”。

當夜,子時。

萬籟俱寂,只有風雪嗚咽。冉操與何柳換了深色衣服,悄悄摸到西城那片廢墟。

斷壁殘垣在清冷的月光下像猙獰的骨架,焦黑的門樑上還掛著半截破燈籠,在風中吱呀搖晃。燒焦的木頭髮出的、經久不散的焦糊味,混在冰雪氣息裡,格外刺鼻。

按婦人所說位置,兩人在斷牆根下開始挖。凍土堅硬如鐵,鐵鍬下去只能刨開淺淺一層,震得虎口發麻。何柳一聲不吭,手上很快磨出血泡,破裂,鮮血混著泥漿,他擦也不擦。

半個時辰後。

“鐺”。

一聲輕微卻清晰的金屬碰撞聲。

是個石頭做的盒子。巴掌大小,埋在凍土下一尺深處。撬開幾乎鏽死的鎖釦,裡面用油布層層包裹,裹得很緊,防水做得極好。

展開油布,是一本線裝冊子,還有幾封密信。

藉著冰冷的月光,冉操翻開冊子。

只看了幾頁,他的手漸漸發冷。那不是生理的冷,而是一種從心底蔓延開來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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