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瞬間吞沒一切。只有窗縫透進的微光,勾勒出傢俱模糊的輪廓。在這絕對的黑暗中,他的聲音異常清晰,冷靜得像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
“我要繼續在這城裡走,看這人間的獄,到底有多深。”
窗外,風雪嗚咽。
遠處東街的笙歌隱隱飄來,混雜在風裡,斷斷續續,像另一個世界的殘響。
冉操躺在硬板床上,睜著眼,望著頭頂漆黑的房梁。
他知道自己走在刀鋒上。
一邊是氏族豪強的虎視眈眈,一邊是帝王心術的冷酷算計。他是棋子,是被推到前臺的利刃,是可能被棄的卒子。
但他沒有選擇。
從成為駙馬那一刻起,從獻出轉運使之策那一刻起,他就己被打上“寒門新貴”、“帝王鷹犬”的烙印。氏族不會接納他,只會視他為苻堅打壓他們的工具。他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苻堅的信任,而那信任,薄如蟬翼,隨時可能因利益權衡而碎裂。
他必須走這條路。
為漢人在這個亂世中爭一線生機,為那個沉埋心底的、重塑漢家天下的夢想,也為自己在這盤死局中,殺出一條生路。
“王猛”。他無聲默唸這個名字。
這位千古名相,是他此刻最大的倚仗,也是最危險的引路人。王猛要用他這把刀,他要借王猛之勢。互相利用,各取所需。而在王猛身後,是那個坐在皇宮深處的帝王,他既要借寒門之力壓制氏族,又要防止寒門坐大;既要推行漢化收攏人心,又要維持氐人貴族的特權。
平衡。制衡。這是帝王心術的核心。
而他冉操,便是這平衡術中最微妙的那枚棋子。
不能急。不能躁。不能露出任何不屬於這個時代的鋒芒。他要做的,是收集鐵證,是摸清脈絡,是等到那個最適合發難的時機,等到苻堅佈置周全,等到大軍壓境,等到董氏罪行徹底暴露,再無轉圜餘地。
屆時,雷霆一擊,方能功成。
而在這之前
他必須忍。
忍下眼前這人間地獄的景象,忍下心中翻騰的怒火,忍下身為棋子卻想成為執棋人的野望。
窗外,風聲淒厲。
雪,還在下。
覆蓋了血跡,掩蓋了哭聲,也將這座城的罪惡暫時掩埋。
但雪總會化的。
到那時,該清算的,一樣也逃不掉。
冉操閉上眼,在黑暗中深深呼吸。
冰冷的空氣湧入肺腑,帶來刺痛,也帶來清醒。
前路艱險,如履薄冰。但他己無退路。這局棋,他必須下下去。首到,破局而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