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操頷首，不再多言，帶著何柳離開。走出很遠，拐過街角，他依然能感覺到背後那幾道審視的目光，像毒蛇的信子，黏膩而陰冷。
回到悅來棧館時，天己擦黑。
店家端來晚飯：一盆能照見人影的稀粥，兩個粗硬如石的麥餅，一碟黑乎乎的鹹菜。放在破舊木桌上時，陶碗與桌面碰撞，發出空洞的響聲。他低聲道：“客官，今日可還順利”。
“順利。”冉操看著他，燭光將老人臉上的皺紋照得深邃如溝壑，“店家，我有一問，這弘農郡，漢人當真連鐵器都不能有”。
店家渾身一顫，手中端著的空托盤差點掉落。他慌忙擺手，聲音壓得極低，幾乎聽不見：“客官莫問，莫問，禍從口出，禍從口出啊”。
“我只是好奇。”冉操放緩聲音，將一塊碎銀推到桌邊，“我家鄉長安城，雖也分胡漢，卻無這般嚴苛。農人總要有鋤頭，婦人總要有菜刀”。
店家盯著那塊銀子，喉結滾動。他西下張望，確認門外無人，才湊近些，用氣聲道：“客官有所不知，自從氐人老爺們來到這裡，這些規矩就有了。開始還有漢人不服，偷偷藏鐵，製作家用，農用的器械”。
他眼中泛起渾濁的淚光，聲音哽咽：“可城外亂墳崗。那一年，血流成河啊。反抗的漢人，全家老小，從八十老翁到三月嬰孩，全被砍了頭，屍首堆成山，烏鴉吃了半個月。自那以後，就再也沒有人敢了”。
“從那以後，漢人種的地，收成七成要交租；生了兒子，三歲就要登記為奴籍；女子更不用說，到了年紀就被帶走，好的被納為妾婢，差的”。他說不下去了，用袖子抹了把臉，“鐵器全收，五戶連坐，夜裡不準閉戶。這日子，就不是人過的日子”。
說完，他匆匆收拾碗筷，逃也似的走了，背影佝僂如蝦。
冉操坐在昏黃的油燈下，久久不語。
燈芯噼啪爆響，火苗跳動，將他影子投在斑駁土牆上，扭曲變形。稀粥己涼，表面結了一層薄薄的膜。空氣中瀰漫著黴味、土腥味，還有遠處飄來的、東街的脂粉香和酒肉氣。那是兩個世界，一道木柵，便是天塹。
何柳咬牙切齒，拳頭捏得咯咯響：“少爺，咱們”。
“不急。”冉操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道縫隙。
寒風灌入，吹得油燈幾欲熄滅。窗外是沉沉的夜，連星光都沒有，只有無邊的黑，和雪花飄落的簌簌聲。那聲音溫柔得殘忍，掩蓋了這座城裡所有的哭泣、哀嚎和絕望。
他喚來趙峰。
“駙馬”。
“主公”無人時趙峰都會這樣稱呼冉操。冉操從行囊深處取出一卷輿圖，那是出發前從工部秘檔中謄繪的，羊皮製成，邊緣己磨損。在桌上鋪開，手指拂過粗糲的皮面，最後落在“澠池”二字上。
這裡，是大秦最重要的鐵礦產地之一。
據工部記載，澠池鐵礦脈綿延百里，礦坑深達數十丈，年產鐵礦石不下百萬斤。這些礦石冶煉成的精鐵，打造的兵器甲冑，供應著大秦半數以上的軍隊，是大秦雄視北方的底氣所在。
而董氏，弘農郡守董榮一族。便是這些礦山的實際掌控者。三代經營，根深蒂固。
“西公之亂時，董氏暗中資助苻柳兵器。王猛推行新政，董氏第一個跳出來反對。就連陛下幾次下旨整頓礦冶，董氏也是陽奉陰違，至今未將鐵礦賬冊上交戶部。”冉操的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有恃無恐啊”。
他明白董氏的底氣從何而來。
鐵礦，是大秦的命脈。動董氏，便是動大秦的兵器來源，動北伐大業的根基。尤其在苻堅志在一統北方、劍指代國的節骨眼上，朝廷對鐵礦的依賴達到頂峰。投鼠忌器，這便是帝王最大的軟肋。
這也是為什麼，王猛和苻堅要借他的手，來動這些最難啃的骨頭。
成功了，是為國除蠹，強化中樞，他冉操便是功臣。
失敗了，激化矛盾，引起動盪，他便是那個“擅權妄為、激化胡漢矛盾”的替罪羊。屆時，罷官、削爵、流放，甚至一顆人頭，便可平息氏族怒火，安撫地方勢力。
冰冷的權衡。帝王心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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