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城不大，東西兩條主街涇渭分明。西街多是漢人店鋪，門可羅雀，招牌蒙塵，夥計們縮在門內，眼神空洞地望著街景，像一尊尊失去生氣的泥塑。空氣裡飄著劣質黍米粥的餿味和柴煙嗆人的氣息。
而東街，僅僅隔著一道象徵性的木柵。卻是另一個世界。
酒肆裡傳出氐人粗豪的划拳聲、女子的嬌笑聲；賭坊門口人頭攢動，銅錢叮噹；妓館樓臺紅綢招展，脂粉香氣濃郁到膩人。出入皆是衣著光鮮的氐人，皮袍貂帽，腰佩彎刀，談笑間氣勢張揚。
兩人剛走到街口，就看見一幕。
一個漢人老漢推著獨輪車，車上裝著幾袋穀米，麻袋破舊，隱約露出黃澄澄的粟米。許是雪後路滑，車輪陷進道旁排水溝裡，老漢正佝僂著背，青筋暴起地往外推。他撥出的白氣在寒風中迅速消散，額角卻滲出汗珠。
這時三個醉醺醺的氐人青年晃過來，皮袍敞開，露出內裡錦繡。其中一人咧嘴一笑，露出黃黑的牙齒，飛起一腳，狠狠踹在獨輪車側。
“哐當”。
車翻了。穀米袋子破裂，金黃的粟米潑灑一地，瞬間混進汙黑的泥雪。
“老東西、擋爺的路”。那氐人青年罵罵咧咧，帶著濃重酒氣的唾沫星子噴到老漢臉上，接著又是一腳，正中老漢心窩。
老漢悶哼一聲，蜷縮在地，雙手死死捂住腹部，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抽氣聲，卻不敢哭喊，不敢求饒。
周圍行人，無論是漢人還是氐人。都匆匆繞開，連看都不敢多看一眼。街邊店鋪的漢人夥計，默默關上了半扇門，只留下一道縫隙，窺視著外面的暴行。
何柳的手按在腰間的短刀上，手背青筋暴起，骨節捏得發白。冉操按住他小臂，觸手處肌肉繃緊如鐵。他緩緩搖頭，動作很輕，眼神卻重如千鈞。
不能動。
還不是時候。
越往東走，景象越觸目驚心。
鐵匠鋪外掛著木牌，用歪歪扭扭的漢字和氐文寫著：“漢人禁購鐵器”。旁邊還畫了把帶血的刀，刀下是個跪著的小人。
糧店門口貼著告示，墨跡己有些暈開：“漢人購糧，需氐戶作保，每日限購三升”。
最刺眼的是街角那棟三層青樓，門楣上掛著褪色的紅綢，在風雪中飄搖如招魂幡。門旁立著半人高的木牌，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年齡、住址。那是“徵用名錄”。
十五歲以上的漢家女子，都要在此登記，供氐人貴族“徵用”。
一個蓬頭垢面的婦人撲在木牌前，枯瘦的手指瘋狂地摳抓著木板，指甲劈裂出血。她哭喊著，聲音嘶啞得不成調：“還我女兒、把我的蓁兒還給我”。
兩個氐人衙役上前，面無表情，手中水火棍帶著風聲揮下。
“啪、啪、啪、”。
棍棒如雨點落下，砸在婦人背上、腿上、頭上。悶響聲混雜著骨裂的細微咔嚓聲。婦人被打得蜷成一團，起初還有哀嚎，漸漸只剩抽搐，最後一動不動，像一灘爛泥。
衙役收起棍子，一人拽腳，一人拉臂，將婦人拖到街邊，隨意一扔，像扔一袋發臭的垃圾。
雪地裡，拖出一道長長的、暗紅的血痕。新鮮的血腥味混入冰冷的空氣，刺鼻而甜膩。
冉操停下腳步。
風雪撲在臉上，冰冷刺骨，卻壓不住心頭翻湧的那股滾燙：那是憤怒，是悲哀，是穿越千年時空仍然鮮血淋漓的痛。
前世在史書上看過這些記載：“胡漢分治”、“漢人賤如犬馬”、“女子充作營妓”，“少女，幼兒充當兩腳羊，供胡族食用”。那些墨字曾讓他憤慨，讓他扼腕。可當這一切真實發生在眼前，那種衝擊，那種從視覺、聽覺、嗅覺全方位襲來的真實感，遠比文字沉重千倍萬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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