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溟書》第八十五章 暗訪(四)(2)

作者:五十而已·3個月前

接下來的日子,冉操和何柳像兩滴水,融入了弘農城的陰影裡。

他們走過西城最骯髒的巷道。那裡的泥土被經年的汙穢浸透,踩上去不是鬆軟,而是一種黏膩的、吸住鞋底的觸感。空氣中瀰漫著劣質柴煙、腐爛菜葉和糞便混合的刺鼻氣味,還有更深層的、若有若無的血腥甜膩。許多房屋沒有門,只用破草蓆遮擋。寒風從縫隙灌入,能看見裡面蜷縮的人影,裹著單薄的麻布,在寒冷中瑟瑟發抖。有時草簾掀開一角,露出一雙眼睛。不是警惕,不是敵意,而是一種徹底的、死水般的空洞。

一天黃昏,他們在一條窄巷裡看見了一幕。

幾個衣衫襤褸的漢人小孩,最大的不過十歲,圍在牆角,正對一個更瘦小的身影拳打腳踢。拳頭落在皮肉上的悶響,在寂靜的巷道里格外清晰。那孩子蜷縮著,像只受傷的幼獸,死死護著身下什麼東西,不哭,也不叫,只有捱打時抑制不住的、細碎的抽氣聲。

“小雜種,把餅交出來”。

“打、打死這個賊娃子”。

孩子的悶哼聲在寒風裡細若蚊蚋。冉操停下腳步,看著這一幕。雪花落在他肩頭,瞬間融化,寒意卻順著脊椎爬上來。這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更深重、更無力的悲哀,漢人淪落至此,竟只能在更弱小的同族身上,爭奪東西,來發洩生存的絕望。

“何柳”。

何柳會意,大步上前,陰影罩住了那幾個孩子。他低喝一聲,聲音不高,:“幹什麼”。

幾個大孩子一驚,像受驚的老鼠般彈開。昏暗光線下,他們看清了何柳高大的身形、腰間鼓起的輪廓,慌忙西散逃開,消失在迷宮般的巷道里。

地上那孩子慢慢抬起頭。

滿臉汙垢,幾乎看不清五官,唯有一雙眼睛黑白分明,在髒汙的小臉上亮得驚人。那不是孩童的天真,而是一種過早被苦難磨礪出的、野草般的堅韌。

何柳將她扶起時,才發現他身下壓著半塊胡餅,黑黢黢的,邊緣發黴長了綠毛,己經凍得硬如石塊,硌手。孩子卻緊緊攥著,指節發白,警惕地看著他們,像護食的幼獸。

“別怕。”冉操蹲下身,視線與孩子齊平。他聲音放得很輕,脫下自己的外袍,裹住孩子單薄發抖的身體。粗布棉袍帶著體溫,孩子明顯地顫了一下。

孩子盯著他看了很久,目光在他臉上逡巡,似乎在辨認什麼。忽然,他鬆開攥餅的手,雙手合攏,深深躬身,動作雖稚拙,甚至因為虛弱而搖晃,但那前傾的角度、雙手交疊的位置,分明是讀書人家教導的作揖禮。

冉操心頭一震。

“你讀過書”。

孩子點頭,又用力搖頭,眼淚毫無徵兆地滾下來,在髒汙的臉上衝出兩道白痕。“大哥哥”。聲音細弱,帶著哭腔,竟是女娃,“求求你,救救我娘,她要死了”。

跟著女娃七拐八繞,來到西城邊緣一處斷牆後。

那裡與其說是窩棚,不如說是幾塊破木板和茅草胡亂搭成的、勉強能遮擋風雪的三角空間。西面漏風,寒風灌入,發出嗚嗚的哀鳴。一個婦人蜷在薄薄的乾草堆上,身上只蓋著件幾乎看不出原色的單薄麻衣,臉色灰敗如土,呼吸微弱得幾乎看不見胸膛起伏。

冉操探手試了試她額頭。

燙得嚇人。那熱度透過掌心傳來,像一塊即將燃盡的炭。

“何柳,揹她回去”。

回到悅來棧館,店家見到這情景,臉都白了,嘴唇哆嗦著:“客官,這、這會惹麻煩的”。

“去請醫師。”冉操遞過一袋子錢,銅錢碰撞發出沉甸甸的聲響,“悄悄請,找個嘴嚴的。莫聲張”。

醫師是個乾瘦的老漢,揹著破藥箱,手指粗糙。他診脈良久,翻開婦人眼皮看了看,搖頭嘆息:“飢寒交迫,邪氣入體,耗盡了元氣,己是油盡燈枯之相。怕是難了”。

“用最好的藥。”冉操又遞上一袋子錢,這次是碎銀,“人參、黃芪、當歸,有什麼用什麼。救活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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