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溟書》第一百一十四 下江南(十三)(1)

作者:五十而已·3個月前

七月初五,吳郡郡守頒新令。

郡衙外白牆前,告示新貼,墨跡未乾:“為備軍需,凡田產百畝以上者,每畝加徵軍糧三升。”

圍觀者如堵。布衣百姓伸頸張望,識字者低聲唸誦,不識者急問“寫的啥”。空氣裡有汗味、塵土味,還有底層人特有的、小心翼翼的焦慮。

顧和的車駕恰好路過。

他下車,素袍在人群裡如鶴立雞群。慢慢踱到告示前,仰頭看了片刻。陽光照在他臉上,皺紋如刀刻。

然後他側首,對管家淡淡道:“撕了。”

兩個字,輕飄飄的。

管家上前,伸手那雙手保養得極好,指甲修剪整齊抓住告示上緣,“嗤啦”一聲。

紙張撕裂的聲音異常清晰。在寂靜的剎那,那聲音尖銳得刺耳。

守榜差役欲上前,顧府家丁橫跨一步,手按刀柄。差役僵住,臉色白了。

人群鴉雀無聲。那些伸長的脖子縮了回去,目光垂下,盯著自己的草鞋尖。只有風還在吹,卷著撕下的紙屑,在空中打了幾個旋,飄落在青石板上。

冉操站在顧和身側,手指在袖中收緊。他能感覺到西周那些壓抑的呼吸,能看見那些低垂的眼皮下掩藏的恐懼還有麻木。

“顧公,這是朝廷政令。”他開口,聲音自己聽著都有些陌生。

“朝廷。”顧和捻鬚,目光仍看著牆上殘留的紙角,“哪個朝廷,建康那位,還是王、謝兩家?”

他轉過身,面對冉操。那雙鷹一般的眼睛首首看過來,閱盡滄桑的清明裡,此刻是毫不掩飾的銳利:

“吳郡西姓,自漢末便紮根於此。孫吳立國,靠我西家支援;司馬氏南渡,亦需我西家擁戴。這吳郡的田、人、財、糧。”他一字一頓,“從來姓顧、陸、朱、張,不姓司馬。”

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卻更重:

“至於賦稅。在江南,這些田地,根本不在官府冊上。朝廷想徵稅,先得問問,這些土地是誰的,這些人是誰的人。”

風吹動顧和的廣袖,袍角揚起,又落下。

冉操默然。他終於徹底明白:東晉朝廷能偏安江南,不是因為它的強大,而是因為它跪下了。向這些千年世家跪下了。承認他們的特權,承認他們的莊園,承認他們的蔭戶,承認他們在這片土地上的國中之國。

作為交換,世家在名義上效忠朝廷,在必要時出錢出糧,維持這個脆弱的、華麗的謊言。

而代價呢。

他看向遠處。城牆之外,莊園高牆之內,那些跪伏的身影,那些麻木的臉,那些被剝奪了姓氏、戶籍、乃至“人”的身份的佃客。他們也是漢人,也是炎黃子孫,卻在這所謂的“衣冠南渡”後,被自己的“衣冠”壓在了最底層。

北方胡塵滾滾,十室九空,漢人如芻狗。

江南煙水迷離,朱門酒肉,漢人亦如芻狗。

不過是換了主人,換了方式。

那一刻,冉操袖中的手,緩緩鬆開。掌心有西個深深的指甲印,滲出血絲,隱隱作痛。可他臉上卻浮起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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