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出長安時,向秦皇苻堅辭行時。那位氐人皇帝握著他的手,嘆道:“江南文華之地,卿當為我觀之,學之。”
更想起這一路南下所見:荒蕪的村莊,白骨露於野,倖存的漢人縮在殘垣後,眼神如受驚的獸。
他要的,從來不是學江南文華。
他要的,是看清這文華之下的痼疾,這千年世家的腐朽根基。他要的,是找到一條路——一條能真正讓漢人站起來,而不是跪著換主人的路。
哪怕這條路,需要先與虎謀皮。
哪怕這條路,最終要踏碎這些精緻的、腐朽的、吃人的文華。
“顧公見識深遠。”冉操終於開口,躬身一禮,聲音溫雅如初,“操受教了。”
顧和看著他,許久,眼中銳利漸漸斂去,變回那種閱盡滄桑的溫和。他拍了拍冉操的肩,力道不輕不重:
“駙馬是聰明人。聰明人,都懂得看大勢。”
車駕回城。夕陽西下,將吳郡的粉牆黛瓦染成血色。
冉操坐在車內,閉著眼。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中那枚貼身藏的玉佩,那是母親留下的唯一遺物,玉質溫潤,刻著簡單的雲紋。
他在心裡,將今日所見一切,細細刻下。
顧氏的莊園,陸氏的碑拓,朱氏的讖緯,張氏的藏書。
跪伏的佃客,撕裂的告示,顧和那雙鷹一般的眼。
還有芸暉閣裡,那個叫張彤雲的小女孩,踮腳看書時專注的側臉,說“君子如器”時眼中的光。
所有這些都是碎片。而他需要將這些碎片拼湊起來,拼出江南真正的面貌,拼出世家的命脈與死穴,拼出一條生路。
車外,吳郡華燈初上。曲巷深處又飄出絲竹聲,吳儂軟語唱著新詞,歌聲纏綿悱惻,浸在溫軟的夜風裡,飄過一座座深庭重門。
而冉操知道,在這片煙水迷離的千年土地上,有些東西,己經開始鬆動。
像深埋地底的根,看似盤根錯節,堅不可摧。
可只要找到那道裂縫,澆上滾燙的鐵水。
再深的根,也會崩裂。
他睜開眼,眼底一片清明。
船過蕪湖時,正值黃昏。夕陽如血,潑在江面上,將千里煙波染成一片赤金。冉操站在船頭,江風帶著水腥氣撲面而來,吹得衣袂獵獵作響。他回望東方,吳郡己隱在暮靄深處,只剩天際線上一抹青灰色的輪廓。
兩個多月。他看盡了江南士族的奢華,那些浸透了千年風雅的宴飲,那些精緻到近乎病態的禮節,那些用典籍和典故編織出的、密不透風的優越感。他也觸控到了這繁華之下的腐朽:高牆內的佃客如螻蟻,不在冊的田畝如黑洞,世家大族用蔭戶和莊園織成一張巨網,網住了江南的財富,也網死了這個王朝的血性。
船身微微一震,打斷了思緒。
“少爺,江陵到了。”
何柳的聲音在身側響起。冉操抬眼望去,前方江面豁然開闊,如一隻巨掌猛然張開。江心洲如墨點散落,而正對船首處,一座雄城拔地而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