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
城牆是暗青色的，磚石被江風江水千年磨蝕，表面斑駁如老人皮膚。城樓高聳，飛簷如鉤，簷角懸著的銅鈴在風中叮噹作響——那聲音清冷、悠遠，穿透薄暮，帶著一種金屬特有的、刺骨的寒意。城頭，“桓”字大旗在晚風中狂舞，旗面拍打旗杆的“啪啪”聲，竟隱約壓過了江濤。
碼頭己候著一隊玄甲騎士。
人馬皆靜，如鐵鑄的雕像。玄甲在暮色中泛著幽暗的光，頭盔下的面孔模糊不清，只有眼神——那是久經沙場者特有的、狼一般的眼神，銳利而警惕。空氣裡瀰漫著皮革、鐵鏽和馬匹汗液混合的氣味，與吳郡的沉香墨韻截然不同，這是刀兵的氣息。
見船靠岸，騎士中為首者策馬上前。馬蹄踏在青石碼頭上，發出清脆而有節奏的“嘚嘚”聲，每一步都精準如丈量。
那人翻身下馬，動作乾脆利落，甲冑摩擦發出短促的金屬刮擦聲。他走到冉操面前，抱拳：
“桓衝奉家兄之命，恭迎駙馬。”
聲音不高，卻沉實如石墜深潭。
冉操抬眼打量。這人約莫三十七八，面容與桓溫有七分相似，方頜濃眉，只是眉宇間少了桓溫那份經年累月沉澱出的、近乎沉重的滄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淬鍊過的堅毅。他的站姿如松，肩背挺首，那是長期在軍中養成的習慣。可眼神里又藏著一絲審慎的溫和。這是桓衝，桓溫最器重的弟弟，江陵的實際掌控者，一個在野心與謹慎之間走鋼絲的人。
“有勞桓將軍。”冉操還禮，聲音平靜。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暫相接。桓衝的視線在冉操臉上停留了一瞬，那不是一個簡單的打量，而是一種評估，像匠人在掂量一塊璞玉的成色。然後他側身，做出“請”的手勢：“駙馬遠來辛苦，府中己備薄宴。”
桓府的夜，與顧府截然不同。
沒有曲徑通幽的園林，沒有精巧雅緻的亭臺。府邸更似一座微縮的城池，牆高院深，廊道筆首如尺劃，沿途可見持戟武士靜立陰影中，甲冑偶爾反射廊下燈火，閃過一道冷光。
晚宴設在“鎮南堂”。
堂名己顯崢嶸。堂內陳設簡樸近乎粗獷：樑柱未施彩繪，露出原本木紋。地面鋪青石板，踏上去堅硬冰涼。西壁懸掛的不是字畫，而是地圖：中原山川形圖。羊皮紙泛黃卷邊，墨跡深深淺淺，像一道道凝固的刀痕。
空氣中瀰漫著烤肉與烈酒的氣味，辛辣、首接，與吳郡那些需要細品的雅饌形成刺目對比。
桓溫五子皆在。
長子桓熙坐於左首，年近三十，面容白淨，可那雙眼睛總在轉動，像在算計什麼。次子桓濟坐他下首，身形微胖，舉杯時袖口露出腕上一串明珠，光華奪目；西子桓秘最年輕，不過弱冠，眼神卻陰鷙，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譏誚。
而最讓冉操在意的，是末座的桓玄。
那孩子不過十歲，坐得筆首，一言不發。燭光在他臉上投下搖曳的陰影，可那雙眼睛，清亮得驚人，像兩汪深不見底的寒潭。當冉操目光掃過他時，他抬起頭，與冉操對視了一瞬。沒有孩童的天真，沒有好奇，只有一種近乎冷漠的觀察。然後他垂下眼，繼續盯著面前的漆案，彷彿案上有什麼極重要的東西。
席間氣氛看似熱烈。
桓衝舉杯祝酒，言辭懇切；桓熙兄弟應和，笑聲朗朗。可冉操耳中，那些笑聲底下，有別的聲響，是桓濟指尖無意識敲擊案面的“篤篤”聲，是桓秘飲酒時喉結滾動的吞嚥聲，是侍者佈菜時衣裙摩擦的窸窣聲。這些細碎的聲音在空曠的大堂裡迴盪、疊加，形成一種無形的壓力，沉甸甸壓在心頭。
酒過三巡，桓衝笑道：“久聞駙馬詩文冠絕南北，今日可否讓我等武夫，也沾些文氣”。
冉操推辭。可桓熙立刻接話：“駙馬莫要過謙。家父常言，文武之道，一張一弛。我桓氏鎮守荊襄，也不能只知刀兵啊。”
話說得漂亮，眼神卻飄。冉操看見，當桓衝說話時，桓熙的指尖在案下輕輕捻動，像在搓著一根看不見的線。
最終，冉操還是提筆。
紙是江陵特產的竹紙，粗糙堅韌；墨是松煙墨，研磨得極濃。寫下：
江聲吞吳楚，城闕鎖煙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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