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內一片死寂。
只有銅漏滴水聲，滴答，滴答，敲在人心上。爐火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壁和輿圖上，巨大而扭曲，隨著火光搖曳不定。
許久，王猛長長吐出一口濁氣，那氣息在寒冷的空氣中凝成白霧。他親自上前，扶起冉操，手掌用力，目光復雜地端詳著這張年輕卻堅毅的臉龐。
“你之心志，老夫明白了”。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只是，伐涼之事，言之尚早。且此事關乎國策大計，最終需陛下聖裁，非老夫一人可定”。
“臣明白。”冉操順勢起身，話鋒卻忽然一轉，變得低沉而冷靜，“倒是眼下有一事，或可為丞相解一心頭之患，亦能稍減未來兵戈之禍。”
“何事”。王猛眼神一凝。
“慕容垂。”
三個字，如冰珠落玉盤，在溫暖的室內激起寒意。
王猛的眼神瞬間銳利如出鞘之劍，所有之前的感慨、複雜情緒瞬間收斂，只剩下屬於政治家的冰冷與警惕。他盯著冉操，緩緩道：“駙馬請詳言”。
冉操走回書案前。案上筆墨齊備，他取過一張素箋，提起狼毫，蘸飽了墨，卻不急於落筆。松煙墨的氣息在空氣中瀰漫開。
他先畫了一個圈，寫下“慕容垂”。又從這個圈引出一條線，連向另一個稍小的圈，寫上“慕容令”。再從那小圈引出，畫了一把簡略的刀形，旁註“金刀”。最後，從金刀引出一條虛線，指向遠方，寫下“故國”二字。
筆跡清晰，構圖簡練，關係一目瞭然。
“慕容垂來降，表面恭順，言辭懇切，然其心中，必念故國，懷舊主。”冉操的聲音壓得很低，幾乎與炭火的噼啪聲融為一體，“此乃人之常情，亦是英雄之殤。其子慕容令，年輕氣盛，未經太多世事磋磨，心中波瀾，更易被攪動。”
王猛的目光死死釘在那張素箋上，呼吸微不可察地變得粗重了些。
“丞相可趁伐燕大軍即將開拔、長安人心浮動之機，設一局，既試其忠奸，亦可”。冉操頓了頓，筆尖在金刀上輕輕一點，“防患於未然。”
“如何設局？”王猛的聲音乾澀。
“丞相出征前，可邀慕容垂過府飲宴，以為餞行。席間，丞相可略帶感慨，對慕容垂言：‘今當遠別，卿何以贈我，使老夫睹物思人，如見卿面。’”冉操的敘述平穩而清晰，彷彿在陳述一個既定的事實，“慕容垂倉惶來投，身無長物。唯有一柄金刀，乃其父慕容皝所賜，平日隨身佩戴，珍若性命。以丞相之尊，開口相索，尋常之物必拿不出手。彼時，慕容垂大機率會藉此刀相贈”。
王猛的眼皮猛地一跳。
“丞相收下金刀後，”冉操的筆尖移到“慕容令”上，“可暗中收買慕容垂手下的心腹之人，。令其持此金刀，密見慕容令”。
他的聲音更緩，一字一句，如同在冰面上刻字：
“假傳慕容垂之口信，內容大致如此：‘我父子所以投奔於此，無非避禍耳。今觀王猛，屢次欲除我父子，其心可誅；而秦主雖厚待，然其心意，終究難測。近來聞燕主與我父子去後，頗有悔意，思念舊臣。吾己決意東歸，現己行至燕境。事起倉促，不及修書，特遣心腹持金刀為信。汝可速速集結舊部，前來相會，共圖大事。’”
話音落下。
書房內靜得可怕。連炭火爆裂聲都彷彿消失了，只有銅漏那單調而永恆的滴答聲，像在倒數什麼。
王猛盯著那張素箋，盯著那簡練卻惡毒的關係圖，許久，許久。他的胸膛微微起伏，手指無意識地蜷縮又放開。最終，他緩緩抬起頭，看向冉操的目光，己經不再是之前的欣賞或困惑，而是混合了震撼、忌憚、乃至一絲驚懼的複雜神色。
“然後呢”。王猛的聲音嘶啞，“慕容令若信，必反。其叛逃訊息，恰好可為丞相所截獲，上報陛下。慕容垂縱使渾身是嘴，亦難辨其子叛逆之罪。屆時，不死，亦難存身於秦”。
“若慕容令不信呢”。王猛追問，目光如鉤。
“那也無妨。”冉操放下筆，素箋上墨跡未乾，幽幽反光，“此計關鍵，一在金刀，此為慕容垂貼身信物，見刀如見人，由不得慕容令不慎重；二在傳信之人，需是慕容垂平日較為信賴的部屬，至少是能出入其府邸、不被輕易懷疑者。”
他迎上王猛的目光，眼神平靜無波：“慕容令接到金刀與口信，無論當時信與不信，心中必起驚濤駭浪。他若不信，事後也定會設法求證，或首接詢問其父。只要他將此事告知慕容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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