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太軟了。”冉操輕聲重複，目光投向北方，儘管視線己被水天阻隔，“軟得讓人容易忘記，大江以北，仍是烽火連天，胡騎縱橫。軟得讓人漸漸相信，這畫舫笙歌、錦衣玉食，便是天下的全部；軟得讓許多本該扛起山河的人，沉溺其中，磨平了爪牙，冷卻了熱血。”
他的聲音很輕，幾乎淹沒在江風與浪濤聲中，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重量。
“可這軟，也是用江北的血淚與骸骨換來的偏安。”他最後說道，像是在告誡何柳，更像是在提醒自己，“這溫柔鄉，看過了，知道了，也就罷了。我們的根，我們的債，我們的路不在這裡。”
船隻順流而下，破開渾濁的江水，駛向更南方的吳郡。前方，是盤踞江東數百年的世家門閥，是比建康更古老、也更頑固的文明堡壘與利益藩籬，也是這個偏安王朝痼疾更深沉的病灶所在。
冉操要去看，去聽，去記。
將這江南的好與軟，將這偏安的繁華與隱痛，將這文明的餘暉與惰性，都深深烙印在心底。
因為終有一日，這片土地，連同江北那更廣袤而痛苦的山河，都需要一副全新的、更強健的筋骨，來承載華夏文明浴火重生的命運。
而他，正在為此積蓄力量，尋找方向。蘭亭的青紗、建康的流言、秦淮的軟歌。都只是這漫長征程中，一抹悵惘卻必須揮別的背景色。
船抵吳郡那日，空氣裡漫著梅雨季特有的溼漉。碼頭上青石板被連日雨水浸成深赭色，踩上去有黏膩的細微聲響。數輛華蓋馬車靜候著，錦緞車帷在潮溼的風裡微微拂動，散發出樟木與沉水香混合的、屬於江南世家特有的氣味。
顧、陸、朱、張西家子侄皆著素色廣袖袍，頭戴漆紗籠冠，執禮時衣袖摩擦發出細密的沙沙聲。他們的恭謹是溫雅的，卻也是厚重的，像一匹浸透了時光的吳綃，柔軟之下藏著經緯分明的力道。
“冉駙馬遠來，吳郡蓬蓽生輝。”
顧和的聲音不高，卻有種穿透雨幕的清晰。他扶冉操下車時，手指枯瘦卻穩，掌心有常年握筆留下的繭。這位顧氏家主一襲素袍纖塵不染，鬢髮梳得一絲不苟，可那雙眼睛，冉操抬眼時心頭微凜。那眼底的銳利如藏在絲絨裡的刀刃，閱盡三朝興衰的清明。
當夜宴設積善堂。
還未入堂，先聞絲竹。那是吳聲，纏綿悱惻，笛聲如訴，琵琶弦上滾著珠玉。跨過門檻的剎那，楠木的沉香撲面而來。不是一種氣味，而是一團溫厚的、有重量的空氣，混著陳年書卷的紙墨香、燭火融化的蠟油味，還有從庭院飄來的夜合花香。
積善堂的樑柱果真如傳言，皆是千年楠木。燭光下，木紋流淌著暗金的光澤，彷彿凝固的歲月。廊下御賜匾額高懸，從“江左望族”到“文章世胄”，每一塊都厚重得讓空氣沉降。冉操走過時，指尖無意觸到一根廊柱，木質溫潤微涼，觸感如撫過老人的手背。
宴席之奢，不在金玉。
太湖銀魚盛在越窯青瓷缽裡，湯汁清可見底，入口卻有荷葉晨露的清氣。洞庭蓴菜三片葉心浮在盞中，嫩得讓人不忍下箸。“雪霞羹”端上時，滿座低嘆——十八種花瓣調出的顏色，是朝霞初染雪地的粉，是江南才有的、矜貴的嬌柔。
每一道菜都有典故。陸納舉箸指點，語速從容，說這道“鱸魚膾”出自張翰蓴鱸之思，那道“寒具”是東晉舊制。世家子弟含笑聆聽，彷彿吃的不是菜餚，是家族千年綿延的憑證。
“聽聞駙馬在烏衣巷三詩驚西座。”陸納舉杯時，杯沿與唇間碰出極輕的脆響，“今日可否讓我等吳下阿蒙，也開開眼界。”
冉操推辭。可西家子弟輪番敬酒，漆耳杯相碰聲不絕於耳，懇請的話語如溫水般一層層漫上來。最終，他在宣紙上落筆。
墨是好墨，松煙所制，研磨時己有幽香。筆是鼠須筆，筆尖柔軟卻有骨。他寫得慢，一字一頓：
吳門煙水闊，士族千年根。
藏書充棟宇，衣冠滿朱輪。
曲巷聞絲竹，深庭掩重門。
不知江北事，猶自說王孫。
詩淡得像宣紙上的一抹煙。可顧和看罷，手指在“不知江北事”五字上停留良久，指腹撫過未乾的墨跡，留下一道幾不可見的痕。
“駙馬這是笑我江南不知兵啊。”他嘆，聲音裡聽不出喜怒。
“豈敢。”冉操躬身時，聽見自己衣料摩擦的窸窣，“只是想起北方士族，十不存一，有些感慨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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