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覺，話題引向玄學核心的有無之辨。謝道韞顯然對此深有鑽研，問題愈發精微玄妙，首指王弼“以無為本”與裴頠“崇有論”之間的根本矛盾。冉操則心中默唸著那些尚未出世的王弼《老子注》、《周易注》精義，以及何晏等人的論述，以超越時代的眼光，將“有無相生”、“體用不二”等後來成熟的玄理娓娓道來，既契合時代思潮，又隱隱指向更圓融的哲學境界。
這場隔簾清談持續了近兩個時辰。竹影在亭外緩緩移動，壺中茶水添了又煮。謝道韞的問題如抽絲剝繭，層層深入；冉操的回應則似庖丁解牛，遊刃有餘。起初尚有學術切磋的拘謹，漸漸變成思想碰撞的暢快。簾後的聲音，從清冷平靜，到偶爾流露思索的停頓，再到最後，己掩不住那份遇到真正知音棋逢對手的驚歎與激賞：
“公子於經史玄理，貫通古今，融匯百家，思理之清晰，見解之超卓，道韞平生僅見。”她的聲音微微有些波動，那是內心的悸動被徹底點燃的震顫。
亭內一時安靜，只有溪水聲與煮茶聲輕輕作響。
許久，謝道韞再次開口，語氣恢復了平靜，卻帶著更深沉的探究：“道韞有一問，存於心久矣，今日冒昧請教公子：文章之道，浩如煙海，然則究竟何以方能真正動人肺腑，傳之久遠。是辭藻、是氣韻、是義理、亦或另有樞機。”
冉操望著眼前輕輕拂動的青紗，簾後那抹端坐的素影彷彿與這蘭亭的竹、溪、風、茶融為一體，清冷，孤高，卻蘊含著不為人知的力量與寂寞。他忽然想起了蘇軾評價王維的那幾句詩，略加改動，緩緩吟出，聲音在靜謐的亭中格外清晰：
“謝家夫人淡丰容，蕭然自有林下風。
天門蕩蕩驚跳龍，出林飛鳥一掃空。
為君草書續其終，待我他日不匆匆。”
詩句既贊其風姿氣度如林下高人，清雅脫俗；又以“天門跳龍”、“飛鳥掃空”喻其才情氣勢磅礴，不同凡響；末句則暗含期許與一絲難以言喻的悵惘。
吟罷，亭內一片寂靜。
青紗之後，那端坐的身影似乎微微動了一下。良久，才傳來一聲極輕、極輕的嘆息，彷彿一片羽毛落在靜水之上：
“公子……過譽了。”
然而，那嘆息的餘韻裡，卻分明有一絲壓抑不住的、長久沉寂的心湖被清風拂過的漣漪，一絲久違的、因被真正理解與看見而產生的、細微而真實的心動。
此後數日，謝道韞又借探討典籍、品評詩文之名，數次邀冉操至蘭亭或謝府別院清談。地點或在竹林深處，或在臨水軒榭，總是垂簾設席，保持著嚴格的禮法距離。所談內容卻愈發廣泛深入，從五言詩的源流演變，到江北民生的真實狀況，從士族政治的得失，到個人在時代洪流中的抉擇與堅守。
才子與才女，隔著一道青紗，談玄論道，酬唱詩文。訊息雖未張揚，但在建康頂級的小圈子裡，如何瞞得住人？加之冉操姿容俊逸，氣質獨特，謝道韞婚姻失意，本就是坊間暗自嘆息的話題。很快，各種曖昧的流言蜚語，如同春日柳絮，悄無聲息地飄散開來，在秦淮河畔的酒樓茶肆、烏衣巷內的深宅後院，被添油加醋地傳揚。
“聽說了嗎？那位北地來的冉公子，與謝家那位才女……”
“嘖嘖，王謝聯姻，門第森嚴，豈容外人置喙。況且那位冉公子身份特殊……”
“可也難怪，冉公子那般人物，詩才冠絕，見識超群，風采卓然，莫說謝才女，便是建康城中多少未出閣的娘子，私下裡怕不都視其為夢中檀郎”。
流言愈演愈烈，隱約有損及兩家門風之虞時，一隻厚重的手掌輕輕按下了這些浮動的塵埃。
在一次聚集了建康諸多清貴名流的雅集上，大司馬桓溫似是無意間提起，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近日建康有些無稽閒談，關乎北地來遊學的秦國駙馬都尉冉公子。爾等需知，冉公子乃受王景略丞相親筆舉薦，持節遊學，以通南北文氣。其人身份貴重，爾等交談議論，當知分寸，勿以市井流言，損及國體邦交”。
寥寥數語，如寒冰潑面。
所有私下裡的竊竊私語、曖昧揣測，在這明確的“秦國駙馬都尉”、“王猛舉薦”、“邦交”等字眼前，瞬間失去了滋生的土壤與傳播的勇氣。桓溫的權勢與威信，足以讓任何流言蜚語在其目光所及處冰消瓦解。
流言止息了。
但謝道韞與冉操之間那透過青紗與清談建立的、微妙而純粹的精神聯絡，也因此戛然而止。不再有邀約的帖子遞來，蘭亭恢復了往日的寂靜。彷彿那數日的思想交鋒、隔空唱和，只是一場發生在暮春竹林裡的、過於美好的幻夢。
西月底，江南的春天己走向尾聲，空氣中暖溼之意愈濃，楊花柳絮漫天飛舞。
冉操決定離開建康，乘船順流而下，前往吳郡。那裡是顧、陸、朱、張等江東本土豪族的根基所在，文化脈絡更為古老深邃，或許能更清晰地觸控到這個偏安王朝另一面的肌理。
碼頭登船時，晨霧未散，建康城在縹緲的水汽與漸起的朝陽中，顯露出它龐大而朦朧的輪廓。秦淮河、朱雀航、烏衣巷。那些精緻的繁華，那些清談的風流，那些隱藏在歌舞昇平下的麻木與怯懦，還有蘭亭竹影間，青紗後那一抹清冷而聰慧的剪影。都被緩緩拋在了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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