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溟書》第一百一十章 下江南(九)(1)

作者:五十而已·3個月前

說罷,不再看任何人,轉身,沿著來時的迴廊,步履沉穩地向外走去。青衫背影,在雕樑畫棟、蘭香氤氳的庭院中,顯得如此孤獨,卻又如此挺拔,彷彿一柄剛剛拭去塵埃、露出錚錚本色的古劍。

只留下滿堂鴉雀無聲的江南名士,與一席再也無法繼續的風流詩會。

後院,繡樓之上。

謝道韞手持三張由侍女謄抄來的詩稿,倚在臨水的雕花窗前,一遍又一遍地細讀。她年約二十許,雲鬢輕綰,只插一支碧玉簪,眉目如遠山含黛,氣質清冷如秋霜,此刻專注的眸中,卻異彩連連。

“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她低聲吟哦,指尖拂過紙面,彷彿能觸控到詩句中那種深邃的悵惘與無法言說的美麗,“用典渾然,情思繾綣,悽迷恍惚,真乃絕唱。這等才情意境,竟出自北地”

侍女在一旁小聲道:“娘子,前頭傳話過來,說作詩的冉公子,不僅詩才驚世,容貌也極為俊朗出塵。連安石公都贊他‘玉樹臨風’呢。”

謝道韞恍若未聞,依舊沉浸在詩境中。半晌,她才抬起眼,望向窗外。不知何時,春雨又淅淅瀝瀝地下了起來,細密的雨絲打在窗外幾株肥大的芭蕉葉上,發出單調而寂寞的沙沙聲響。

她又想起侍女低聲稟報的前廳辯論。那位冉公子面對“認賊作父”的犀利指責,不卑不亢,一番言辭,竟駁得滿堂名士啞口無言,揭開了江南偏安盛世之下,無人願正視的瘡疤。

“忍辱負重,以待天時,正視苦難,重拾擔當。”她喃喃重複著聽到的隻言片語。

心中那潭沉寂己久的死水,彷彿被投入了一塊巨石,激起層層波瀾。她想起自己那段令人窒息的婚姻。夫君王凝之,痴迷天師道,終日焚香煉丹,畫符唸咒,與自己志趣迥異,形同陌路。這些年來,所有的才情、所有的思緒,都只能禁錮在這深閨繡樓,寄託於詩詞典籍,與孤獨為伴。

而那個名叫冉操的北地青年,他的詩裡有壯闊山河,有深沉情愫,更有一種江南文人詩詞中罕有的、首面現實的銳氣與隱藏在從容下的磅礴力量。

窗外雨聲漸密。

謝道韞忽然將詩稿輕輕放在案上,對侍女道:“取我的帖子來。”

“娘子是要?”

“以我個人的名義,”謝道韞的聲音清晰而堅定,眼中閃過一抹久違的、屬於詠絮才女的神采,“遞一張請帖給那位冉公子。三日後,蘭亭、我邀他一敘。”

她倒要親眼見見,能寫出這樣詩句、說出那番話語的,究竟是怎樣一個人。

詩會風波之後,冉操在建康士林中的名聲以一種複雜的方式迅速傳開。客棧門前,每日前來遞帖求見的晉朝文士絡繹不絕,車馬幾乎堵塞了狹窄的巷口。名帖堆疊,言辭或懇切仰慕,或暗含較量,或單純好奇。冉操一概命何柳婉拒,只道“旅途勞頓,需靜修養性”。他深知,這些拜訪背後,真正慕才者有之,更多則是被那日詩會與辯論激起了好奇、不服,乃至某種微妙的、摻雜著優越感被挑戰後的不適。

(注:本章中冉操所作三詩,實為韓愈《猗蘭操》、杜甫《春夜喜雨》、李商隱《錦瑟》,均為唐代作品。。蘇軾贊謝道韞詩為後世之作。)

這日,何柳拿著一份與其他華麗拜帖迥異的素雅箋紙進來,面色有些不同尋常:“少爺,這張恐怕不能不見”。

冉操接過。箋紙是上好的砑花宣,紋理細密,透著淡淡的檀香。字跡清勁秀逸,是小楷,卻自有風骨,內容簡練:“聞公子高才,心慕之。三日後巳時,會稽蘭亭,煮茶聽泉,談玄論道,敢請一晤。謝氏道韞謹拜。”

下方一枚小小的、硃砂印就的陰文“詠絮”,清晰而剋制。

謝道韞。王羲之的兒媳,謝安的侄女,名滿江南的詠絮才女。更重要的是,在冉操模糊的歷史記憶中,這位女子不僅在文學上才華橫溢,更在後來孫恩之亂、建康危急的關頭,展現出驚人的膽識與氣節,手刃數敵,最終抱著外孫被俘而神色不變,堪稱亂世奇女子。

對於這樣一位人物,冉操心中確有敬意。

“回帖,應約。”他放下箋紙,吩咐道。

三日後,會稽山陰,蘭亭。

此地因西十餘年前那場千古風流雅集與王羲之神來之筆的《蘭亭集序》,早己成為華夏文人心中的聖地。時值暮春,草木豐茂,修竹成林,清風過處,竹葉摩挲,發出蕭蕭颯颯之聲,如遠古詩人的低語。清澈的溪水自山間蜿蜒而下,在特意開鑿的曲渠中潺潺流淌,水聲清越,與竹聲相應和。空氣中瀰漫著潮溼的泥土氣息、竹葉的清香,還有不知名野花幽幽的甜香。

當年的流觴曲水之景猶在,石渠光滑,但今日並無眾多賓客,只在臨溪的一座八角茅亭中設了一席。亭子西周垂下數重淡青色的薄紗,隨風輕揚,既遮陽,也隔斷了外界的視線。亭內隱約可見一爐、一幾、兩個蒲團,爐上銅壺嘴正冒出嫋嫋白氣,茶香己隨風逸出,是頂級的顧渚紫筍。

冉操到時,何柳與謝家僕役皆被示意留在遠處竹林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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