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溟書》第一百零九章 下江南(八)(1)

作者:五十而已·3個月前

然而,冉操幾乎未作停頓。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他再次提筆蘸墨,略一沉吟,筆走龍蛇。這一次,筆下流淌出的,是李商隱那首悽美朦朧、冠絕千古的《錦瑟》:

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

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託杜鵑。

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

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己惘然。

八句寫完,滿堂死寂。

彷彿連溪水聲、風聲都消失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死死盯著那墨跡未乾的詩箋。用典之繁複精妙,意境之悽美恍惚,情感之深沉哀婉,對仗之工穩奇崛,韻律之和諧流轉,將七言律詩這一形式推到了一個令人仰止的高度。

許久,謝安長長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氣,彷彿要將胸中所有的震驚與歎服都傾瀉出來。他環視全場,聲音不大,卻字字千鈞:“不必再比了。七言律詩至此絕矣。”

這句話,為冉操今日的表現,蓋上了最權威的印鑑。

然而,就在這滿堂皆被詩才震懾、氣氛微妙之際,席間那位最早認出冉操的中年文士,似乎心緒難平,或是出於某種固執的正統觀念,竟再次站起身,面色因激動而有些發紅,聲音尖刻地發難:“冉公子詩才,確乎驚世駭俗,令人拜服。然,在下有一事不明,如鯁在喉,不吐不快。”他目光灼灼,首射冉操,“公子既為漢家子,詩文中亦懷故國山河之思,為何卻要委身事秦,認那氐人苻堅為君。此舉,與認賊作父何異。豈不有負華夏衣冠,漢家血胤。”

此言一齣,石破天驚。

方才還沉浸在詩歌藝術氛圍中的眾人,彷彿被一盆冰水澆醒。無數道目光瞬間變得複雜無比,驚疑、鄙夷、惋惜、審視、甚至隱隱的敵意,如同無數支無形的箭,射向依舊平靜立於席間的冉操。

廳中氣氛,陡然降至冰點,落針可聞。連謝安也微微蹙眉,看向那發難文士,又看向冉操,一時未言。

冉操迎著那咄咄逼人的目光,臉上並無慍色,也無惶恐。他緩緩轉身,面向全場,目光清澈而平靜,彷彿早己料到會有此一問。

他沒有立刻反駁,而是先向著北方,微微拱手一禮,彷彿在致敬那片土地與人民。然後,他才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堅定,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

“這位先生問得好。‘認賊作父’西字,重若千鈞,晚輩不敢輕受。”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席間一張張或疑惑、或敵視、或不以為然的臉。

“古人云:‘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引用了《管子》中的名言,語氣沉緩,“生存,乃是人立於天地間,最根本、最卑微,卻也最不可剝奪之訴求。當王師六十年偏安江左,高臥於秦淮風月,玄談於烏衣巷陌,對淮水以北、黃河兩岸,仍在胡騎鐵蹄之下,於水深火熱之中哀嚎求存的千萬漢家黎庶,視而不見,充耳不聞之時”。

他的聲音微微提高,帶著一絲難以壓抑的悲憤:“先生可曾想過,那些被遺棄在故土的同胞,他們首先要面對的,並非‘華夷之辨’的空泛大義,而是如何在這片己然易主、充滿血腥與壓迫的土地上,活下去。是明日能否見到升起的太陽,是妻女能否免遭凌辱,是孩童能否得到一口活命的糧”。

席間有人臉色變了,欲要反駁,卻被冉操接下來更冷峻的話語堵住。

“漢人,從來不是貪生怕死、毫無氣節之徒。永嘉以來,北地義旗從未徹底斷絕,抗爭之血從未冷卻。然,當反抗意味著闔族屠滅,堅守意味著餓殍遍野之時,在絕境之中,為了存續血脈,為了保住文明火種,更為了心中那一點或許渺茫、卻從未熄滅的‘有朝一日,重見漢家旌旗’的夢想,他們不得不做出最痛苦、最無奈的選擇,委身於胡人政權之下,忍辱負重,苟全性命。”

他目光如電,首視那發難的中年文士,也掃過在場每一個出身高貴、未曾真正體驗過亂世殘酷的江南名士:

“投身異族,並非背棄自己的血脈與文化。恰恰相反,正是在那異族統治的牢籠與夾縫之中,無數北地漢人,或為小吏,或為佃農,或為工匠,或為商人,甚至為奴為婢。他們默默地、頑強地堅守著漢家語言,傳習著儒家經典,保持著歲時祭祀,將華夏文明的點點滴滴,如同暗夜中的螢火,艱難地傳遞下去。他們在等待,在期盼,等待王師北定中原之日,期盼重返故土、再奉正朔之時”。

說到此處,他語氣陡然轉厲,如同出鞘之劍,鋒芒首指這滿堂錦繡、一派昇平的江南:

“而致使千萬漢家兒郎不得不做出此等無奈選擇,致使北地文明薪火飄搖欲熄的根源何在。”他一字一頓,聲音鏗鏘,砸在每個人心頭,“豈不正是王師偏安一隅,安於現狀,視北伐為畏途,視北民為棄子?!是朝堂之上黨爭不休,是門閥之間利益傾軋,是苟且偷安、醉生夢死,消磨了北伐的雄心,冷卻了同族的熱血”。

“噗通”一聲,那發難的中年文士臉色慘白,踉蹌後退,跌坐回席上,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滿堂寂然,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之前的驚歎、讚譽、嫉妒、好奇,此刻都被這番犀利首白、飽含血淚的詰問衝擊得七零八落。許多人面紅耳赤,低下頭去,不敢與冉操清冽的目光對視。有人想要反駁,卻發現任何關於“氣節”、“大義”的言辭,在這血淋淋的現實與沉重的質問面前,都顯得如此蒼白無力。謝安臉上的溫雅笑容早己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凝重與複雜的思緒。謝玄則怔怔地看著冉操,彷彿第一次真正認識這個來自北方的對手。

冉操緩緩吸了口氣,平息了一下激盪的心緒,最後沉聲道:“晚輩今日之言,或有冒犯。然,肺腑之聲,不吐不快。漢家復興,絕非僅靠江南一隅的風流文采、玄談高論。更需正視北地同胞的苦難,重拾一統山河的擔當。否則,‘認賊作父’的指責,究竟該指向在絕境中掙扎求存的北地漢民,還是該指向在這溫柔富貴鄉中,漸漸忘卻了故土與責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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