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操目光掃過那些華貴的包裝,鼻尖縈繞著混雜的香料與漆器氣味,面色平靜無波,只淡淡道:“無妨。將全部禮單與禮物,原封不動,登記造冊,明日一早,送進皇宮,面呈陛下。”
苻錦愕然:“這、這豈非將滿長安的官宦人家都得罪了”。
蘇小小也抬起眼,目中閃過一絲憂慮。
冉操拍了拍苻錦的手,語氣篤定:“聽我的。此舉,正是要讓陛下看到。禮物入庫,禮單呈上,我們一分不留。”
皇宮,甘露殿。苻堅看著內侍呈上厚厚一摞禮單和長長的入庫清單,半晌,忽然輕笑出聲,對身旁的心腹老宦說道:“這定是冉操那小子的主意。”
老宦官低眉順眼,小心翼翼道:“陛下明鑑。只是駙馬此舉,怕是立時便要得罪大半長安權貴了。這京兆尹,往後怕是寸步難行。”
“寸步難行。” 苻堅搖了搖頭,眼中流露出欣賞之色,“他求的,或許正是這般寸步難行。這是向朕表明心跡,要做個不結黨、不營私、不受賄的‘孤臣’。將自身置於眾人矚目乃至怨懟之下,其進退榮辱,便只能繫於朕一人之手。夠清醒,也夠膽魄。” 他手指在禮單上輕輕一劃,“將這些悉數入庫。傳朕口諭,駙馬忠心體國,朕心甚慰。”
果然,次日,冉操將賀禮盡數上繳宮中的訊息便如風般傳開,引得長安官場一片譁然與暗罵。不通世故、故作清高之類的私語悄然流傳。唯有少數如王猛這般敏銳之人,窺見了這看似莽撞舉動背後的深意與決絕。
入主京兆尹府十數日,冉操並未急於發號施令。
他換上尋常儒衫,只帶何柳一人,開始了對長安城的巡視。足跡遍及一百零八坊,從達官顯貴雲集的朱雀大街,到販夫走卒聚集的西市邊緣,從商賈往來的東市,到城垣根下低矮破舊的棚戶區。
所見所聞,觸目驚心。許多街巷的佈局全無章法,建築擠擠攘攘。路面更是汙穢不堪,雖是秋末,仍可看到凍結的黑色泥汙與可疑的冰漬,底下不知沉積了多少汙物。空氣中時常飄蕩著糞便、垃圾腐爛的酸臭氣,與炊煙、香料味混雜,形成一種令人窒息的怪味。排水溝渠多數淤塞,汙水橫流,在低溫下結成滑膩骯髒的冰面。更堪憂的是治安,勳貴豪門子弟鮮衣怒馬,在並不寬闊的街市上呼嘯而過,百姓驚惶走避不及,被撞傷踩踏之事時有發生,然而大多以僕役扔下些錢帛“私了”告終,官府案卷中竟幾乎不見記載。坊間對此怨聲載道,卻敢怒不敢言。
十日踏勘,冉操心中己然有了一幅清晰的圖景,也有了破局的計較。
首先前往丞相府拜會王猛。此番未攜任何貴重禮物,只奉上一卷自己親筆書寫的素箋。
王猛在書房接待了他。室內炭火溫暖,書卷盈架,墨香清雅。展開素箋,只見上面以筋骨開張、正氣凜然的筆法寫著兩行字:捫蝨傾談驚西座,持螯下酒話當年。筆力雄健,氣勢磅礴,更難得的是,短短十西字,竟勾勒出一種睥睨俗流、暢談天下、回首崢嶸的豪傑氣概與名士風流,恰與王猛未遇時的舊聞及其今日功業隱隱相合。
王猛凝視良久,眼中精光閃動,撫須讚道:“好字。筋力為骨,寬博為形,更難得一股浩然正氣透紙背。這內容,駙馬過譽了,但深得我心。” 他看向冉操,笑容真切了幾分,“此禮,比千金更重。老夫愧領了。”
冉操謙道:“丞相風骨,天下共仰。操只恨筆拙,未能盡述萬一。”
閒談幾句,冉操切入正題,提及功曹、司戶二參軍出缺,自己在長安識人不多,懇請王猛推薦賢才,以佐政務。
王猛並未立即答覆,只沉吟道:“此事,老夫需斟酌一二。駙馬且先回府。”
冉操心領神會,不再多言,恭敬告辭。他不知的是,自己剛離開不久,王猛便更衣入宮。次日,吏部的任命文書便送到了京兆尹府衙:新任功曹參軍劉純,原翰林院編纂,以博聞強記、處事細緻著稱。新任司戶參軍,竟是舊識。原陽武縣令鄭治!此人當年在陽武便顯露出幹練與正首,冉操對其印象頗深。這份任命,顯然是王猛與苻堅共同權衡的結果,既考慮了才幹,也隱含了制衡與支援之意。冉操對這兩位助手十分滿意。
履新後的第一次屬官集會,在京兆尹府正堂舉行。
堂下,功曹劉純、司戶鄭治、各曹屬吏、以及府兵幾位都尉、校尉齊聚。氣氛肅然,眾人的目光聚焦在堂上那位年輕的新任長官身上。冉操今日官服齊整,更特意將苻堅所賜的斷嶽劍懸於腰間,劍鞘古樸,卻自有一股凌厲之氣。
他目光掃過堂下諸人,聲音不高,卻清晰冷峻,穿透寂靜的大堂:“今上授吾京兆尹之職,掌長安九門,轄三輔二十西縣。此地乃天子腳下,國脈所繫,非尋常州府可比。”
他略微停頓,讓每個字沉入眾人心底。
“然,本官視事十餘日,所見所聞,實難稱人意。朱門廣廈之下,街衢汙穢不堪;勳戚豪奴之輩,縱馬傷人視若等閒。前幾任者,或畏權勢而逡巡,或溺人情而同濁,致令京畿之地,法紀鬆弛,民有怨言。”
堂下不少人面色微變,低下頭去。
冉操話鋒一轉,語氣陡然轉厲:“但自今日始,長安城的規矩,要變一變。本官在此立誓,亦要求諸君共守:凡我京兆尹府所屬,但憑公心行事,依法案斷獄。無論涉案者是皇親國戚,還是豪商巨賈,一律嚴查到底,絕不姑息。”
將斷嶽劍連鞘解下,雙手平舉:
“此乃陛下親賜斷嶽劍,見劍如見君。若有不法之徒,欲以權勢相壓,或以陰謀構陷,爾等無需畏懼,但將實情奏報於吾。吾自當持此劍,上達天聽,下肅奸邪。縱使削職下獄,血濺五步,亦要為秉公執法者討個公道,為長安百姓爭個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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