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溟書》第十五章 回報(1)

作者:五十而已·3個月前

王猛撩衣跪下,聲音低沉卻清晰:“陛下對猛有知遇之恩,拔猛於草莽,託猛以國政,信任無以復加。猛亦鞠躬盡瘁,唯恐有負聖恩。然,”他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疲憊與更深的憂慮,“歲月不饒人。猛近年深感精力不濟,處理日常庶務己頗覺吃力。陛下志在一統西海,開創千秋偉業,此路漫漫,猛、恐不能陪伴陛下走至終點了。”

苻堅動容,欲攙扶:“景略何出此言,你正值壯年,”

“陛下,”王猛搖搖頭,示意自己無妨,繼續道,“猛不得不為陛下,為大秦的將來計。需覓一繼任者,一能承陛下之志、繼猛之業、安天下之心的人物。”

目光灼灼:“駙馬冉操,便是猛為陛下物色之人。”

“他?”苻堅沉吟,“才華確有,然則年輕,未經風浪,更無統軍之驗。景略是否過於篤信?”

“陛下,”王猛的聲音帶著一種罕見的激動,“智略如星耀長夜,謀策似泉湧山川,此非虛言。陛下可知,當年伐燕,猛之所以能奇襲晉陽、決勝潞川,其中關鍵謀劃,便有駙馬於書房閒談時的點撥。‘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此十六字,道盡用兵安民之精髓。其眼界格局,遠超尋常將領。只是缺少一個真正執掌大局、歷練鋒芒的機會。”

王猛頓了頓,繼續剖析,條理清晰,首指核心:“其次,涼國張氏雖為漢人政權,然久居河西,與關中漢人士族聲氣相通。駙馬詩文名動江南,於漢人士林中聲望甚高,於北地漢人心中別有分量。以其為帥伐涼,可得漢人伐漢人之名,減少涼國漢人牴觸,事半功倍。若伐涼成功,以其治理涼地,安撫漢民,易收人心,河西可速定。”

“其三,”王猛壓低聲音,“駙馬是陛下愛婿,與清河公主情深義重,其根基、榮辱皆繫於陛下,於陛下而言,可信賴程度,遠超外姓大將。此戰,亦是陛下對其忠誠與能力的最終試煉。”

“最後,”王猛眼中閃過老辣謀算的光芒,“為保萬全,陛下可命大司馬苻洛、將軍姚萇、呂光為副帥。苻洛乃宗室重將,可暗中授以密旨,一旦戰事真有不利,可臨機接掌主帥之權。姚萇沉穩,呂光機變,皆可制衡輔佐。待涼國平定,更可令呂光引精兵留駐,震懾西陲。如此,既給駙馬歷練之機,又不失穩妥制衡之道。”

這一番謀劃,可謂滴水不漏,既考慮了伐涼的戰略需求,又平衡了朝堂各方勢力,更隱含了對未來的深遠佈局。苻堅揹著手,在光柱與陰影間緩緩踱步,良久,停下腳步,凝視王猛:“景略,就如此看好冉操。甚至不惜以國運相托,為其鋪路。”

王猛再次深深叩首,抬起頭時,眼中竟有晶瑩之色:“陛下,猛在駙馬這般年紀時,見識、胸襟、沉穩,皆不如他。陛下之志,如皓月當空,猛願燃盡殘燭,照亮前路。然猛深知,此路艱遠,猛或不能見陛下登臨絕頂、君臨天下之日。但駙馬可以。他年輕,他有銳氣,更有潛藏未露的深沉與韌性。猛、願在有生之年,傾囊相授,將畢生所學、所悟、乃至教訓,盡數傳於他,為陛下,也為這即將一統的天下,留下一根真正的棟樑。”

話語真摯,甚至帶著一絲託付後事的悲壯。苻堅仰首,望著殿頂華麗的藻井,久久不語。他知道王猛的身體近年確實不佳,更知道這位老臣對秦國的感情與責任。這份推薦,己不僅僅是戰術考量,更是一位老臣在為自己效忠的王朝、為自己未竟的理想,尋找並扶植傳承者。

“朕、明白了。”苻堅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就依丞相之議。”

數日後,苻堅力排眾議,頒發詔書:以駙馬都尉、京兆尹冉操為徵西大將軍、都督涼州諸軍事,總領伐涼之役。以大司馬苻洛為副都督,呂光為前軍將軍,姚萇為後軍將軍,即日起秘密整軍備戰。

聖旨傳出,朝野震動。氏族集團愕然之後,是深深的忌憚與重新盤算。他們意識到,這個年輕的駙馬,在皇帝心中的分量,遠比他們想象的更重。此舉不僅是賦予軍權,更是一種超乎尋常的信任與培養。一些原本暗中敵視冉操的人,不得不暫時收斂爪牙,觀望風色。也有人心思活絡,開始琢磨如何與這位即將手握重兵的新貴搭上關係。

寒門士人與部分漢官則精神一振。冉操的崛起,代表著非氐族勢力,尤其是漢人,在秦國軍政體系中開闢新路的可能。王猛之後,或許真有新的旗幟可以追隨。

軍中也泛起波瀾。鄧羌、張蠔等宿將心中難免不服,但聖旨己下,又有苻洛、姚萇、呂光這等人物為副,他們也只能壓下疑慮,且看這位紙上談兵的駙馬如何實戰。而中下層軍官與士卒,則更多是對未知主帥的好奇與對建功立業的渴望。

訊息傳到公主府時,冉操正在書房中,傳旨太監的聲音在門外響起,清晰宣讀著任命。

冉操面色平靜,起身,整理衣冠,準備接旨。唯有侍立門邊的何柳,能看到他負在身後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指節微微泛白。

接旨,謝恩,送走太監。書房門重新關上。

寂靜重新籠罩。窗外秋風吹過庭院,捲起幾片早凋的黃葉,沙沙作響。

冉操走回書案後,緩緩坐下。他沒有說話,只是將那道明黃的絹帛聖旨,輕輕攤開在案上,手指撫過上面凌厲的墨跡,“徵西大將軍”、“都督涼州諸軍事”。

他的內心,遠不如表面那般平靜。兩世為人的靈魂,深知這一步的意義。這不僅僅是一次軍事任命,更是他真正觸控到足以撬動天下棋局的權力槓桿的開始。涼州,河西走廊,絲路咽喉,若能握在手中,距離自己的目標,更近了一步。苻堅的信任,王猛那深不可測的扶持,背後是機遇,更是萬丈懸崖。一步踏錯,滿盤皆輸。

但他更感到一種冰冷的興奮,如同蟄伏己久的獵手,終於聽到了獵物進入射程的聲響。長安的案牘勞形,朝堂的明槍暗箭,公主府的血色陰影。所有積累的壓抑、憤怒、謀劃,似乎都找到了一個傾瀉與轉化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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