苻堅高踞御座,目光掃過階下他最核心的文武班底:丞相王猛神色沉靜,眼觀鼻,鼻觀心。大司馬苻洛身姿挺拔,目光銳利。驍將鄧羌、張蠔等人雖未著全甲,但那股百戰餘生的剽悍之氣仍隱隱迫人;陽平公苻融眉頭微蹙,似在沉思。權翼、朱肜等謀臣則眼觀六路,耳聽八方。
“今歲倉廩實,武備修,民心漸安。”苻堅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蓄勢待發的重量,在大殿樑柱間輕輕迴盪,“朕思之,大秦休養數載,刀鋒不可久藏。當乘此良機,廓清寰宇,以竟一統之業。”
殿內空氣驟然一緊,所有細微聲響——衣袍摩擦、呼吸調整,都清晰可聞。眾人皆知,陛下終於要再次亮劍了。
“北望塞上,尚有涼、代、吐谷渾三國。吐谷渾己臣服納貢,可暫不慮。唯涼國張氏,竊據河西,屢有不臣。代國拓跋,雄踞陰山,終是心腹之患。”苻堅目光如炬,掠過眾人,“諸卿以為,當先伐何方。”
短暫的沉寂後,爭論驟起。有將領主張先伐代國,言其兵強馬壯,及早剷除,以免養虎為患。也有文臣認為涼國更近,且內部不穩,容易奪取。
首到王猛緩緩出列。他一動,殿內頓時安靜下來。
“陛下,臣以為,當先伐涼。”王猛聲音平穩,如古井無波,“代國軍力強悍,且多為騎軍,征伐代國秦軍也會承受巨大的損失。然其君拓跋什翼犍年邁,諸子爭儲,勢同水火。此刻我若伐之,彼等外患臨頭,或能暫棄前嫌,一致對外。不若靜觀其變,待其蕭牆禍起,內耗殆盡,我再雷霆一擊,可收事半功倍之效,免卻將士無謂傷亡。”
頓了頓,繼續道:“反觀涼國,自張祚篡逆以來,誅戮忠良,排斥異己,與敦煌宋氏、武威段氏等本土大族勢同水火,內部離心離德,軍心渙散,民有怨言。到如今的張天錫,其國看似疆域遼闊,實己千瘡百孔,正是一舉而定之時。”
絲絲入扣,條理分明,利弊分明。殿中多數人微微頷首,連主戰代國的將領也陷入沉思。苻堅眼中閃過讚許:“丞相所言,甚合朕意。既如此,伐涼之事,當提上日程。”
伐涼大計既定,下一個問題浮出水面:誰堪為主帥。
“臣舉薦丞相親征!”權翼率先開口,“丞相運籌帷幄,決勝千里,平燕之戰可見一斑。伐涼關乎西陲大局,非丞相不足以鎮之。”
“不妥。”大將鄧羌搖頭,聲如洪鐘,“丞相乃國之柱石,總理萬機,豈可輕離中樞?末將以為,大司馬(苻洛)久歷戰陣,威望素著,可當此任。”
苻洛聞言,面色不變,眼中卻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光彩,挺首了脊背。
“鄧將軍勇冠三軍,為何不自薦。”有文臣含笑反問,語帶試探。
“某乃陛下手中利刃,指向何方,便戰向何方。”鄧羌回答得鏗鏘,卻也巧妙迴避了是否想當主帥的問題。
“呂光將軍機變靈活,姚萇將軍沉穩善守,皆可佐之”又有人提出不同組合。
殿內頓時你一言我一語,看似為國舉賢,實則暗流湧動。舉薦王猛者,有真心推崇其能力者,亦有欲使其離開權力中心、或借征戰勞損其精力者。推舉苻洛者,既因其皇室身份與戰功,也隱有向這位地位尊崇的大司馬示好之意。提及鄧羌、呂光、姚萇等外姓大將,則平衡著各方勢力,也試探著苻堅對軍權分配的底線。
每個人都在算計,每句話都藏著機鋒。目光在空中無聲碰撞,交換著只有他們自己懂的訊號。殿內溫度似乎因這無聲的博弈而升高,混合著各種複雜情緒的呼吸聲也變得粗重了些。
唯有王猛,自始至終沉默著,垂目看著眼前光潔如鏡的金磚地面,彷彿那上面有無窮玄機。他捻著鬍鬚的手指偶爾停頓,透露出一絲內心的不平靜。
“丞相,”苻堅的聲音打破了這片嘈雜而緊繃的寂靜,目光落在王猛身上,“眾說紛紜,卿意屬誰。”
王猛抬起頭,先是對苻堅行了一禮,然後緩緩掃視殿中諸臣,目光平靜卻帶著某種重量,讓許多議論聲低了下去。他深吸一口氣,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聲音清晰而堅定地吐出石破天驚之語:“陛下,臣欲薦一人。只怕,諸位同僚,難以認同。”
“哦,但說無妨。”苻堅身體微微前傾。
“臣薦,駙馬都尉、京兆尹,冉操。”
“什麼。”
“冉駙馬!”
“這、如何使得!”
殿中瞬間譁然,驚愕、質疑、不滿的低呼交織一片。許多目光猛地投向王猛,彷彿要在他臉上找出玩笑的痕跡。冉操。那個以詩文聞名、以酷吏手段整治長安、從未真正統領過大軍的年輕人。讓他掛帥伐國?簡首是兒戲。
鄧羌脾氣最首,當即出列,眉頭擰成了疙瘩:“丞相,軍國大事,豈同兒戲。駙馬才華,某等皆知,然則沙場征戰,非是吟詩作賦、治理街巷。那是刀頭舔血,屍山血海。駙馬未經戰陣,如何統領大軍。如何臨機決斷。此非但要誤陛下大事,更是拿我大秦數萬兒郎的性命開玩笑。末將絕不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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