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溟書》第一百一十九章 下江南(十八)(2)

作者:五十而已·3個月前

他頓了頓,抬頭望向江北方向。暮色西合,對岸地平線隱在蒼茫之中。

“我知駙馬心有漢祚,肩有重擔。他日若、若真有南北對峙之時,望駙馬記得,江陵城中,並非全是桓熙之流。”

話說至此,己近赤裸。

冉操握緊手中韁繩。皮革粗糙,摩擦掌心。

“將軍今日之情,操銘記。”他翻身上馬,在馬背上拱了拱手,“山高水長,後會有期。”

“保重。”

馬車駛出蘆葦蕩,碾過碎石路,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冉操回頭望去,桓衝仍立在原處,身影在暮色中漸次模糊,最終與那片枯黃的蘆葦融為一體。

北行。

馬車在官道上疾馳,車簾低垂。何柳在前駕車,冉操坐在車內,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那枚鐵牌。

鐵牌正面刻“桓”字,背面刻“通”字,字口己磨平,不知經過多少人的手,行過多少裡的路。有了鐵牌,一路上非常的順利。

離開江陵的十餘日後日,車馬抵達錢唐縣。

時值初秋,空氣裡卻還殘留著夏末的溫軟。風從湖上來,帶著水汽與隱約的荷香,拂在臉上溼潤而清新。遠處山色空濛,一層淡淡的青黛暈染在天際,與北方的雄渾蒼涼截然不同,這裡是另一種眉眼——溫婉的、氤氳的、如一幅正在慢慢潤開的水墨。

“少爺,前面就是明聖湖了(西湖)。”何柳勒住馬,指向一片波光。

冉操抬眼望去。

前世只在詩文中見過的“人間天堂”,此刻鋪陳眼前。湖水浩渺,在秋陽下泛著細碎的銀光,遠處孤山如黛,靜靜臥於水中央。湖堤蜿蜒,堤上柳樹尚未盡黃,枝條柔柔垂向水面,隨風輕擺,劃開一圈圈漣漪。有畫舫緩緩行於湖心,絲竹聲隨水波隱隱傳來,斷續縹緲,像是從另一個時空飄來的夢。

於是決定盤桓一日。

下了馬車騎上了一匹青驄馬,沿湖堤信步而行。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發出清脆的“嘚嘚”聲,與湖波輕拍堤岸的“嘩嘩”聲應和。空氣中混雜著湖水微腥的氣息、岸邊桂樹初綻的甜香,還有不知從何處飄來的、焚燒艾草驅蚊的淡淡苦味。陽光透過柳枝篩下,光影在他月白的袍子上流動,明明暗暗。

行至西泠橋畔,景緻愈發清幽。橋是石拱橋,爬滿青苔,橋下水流潺潺,幾片早凋的梧葉隨水打著旋兒。橋邊古松虯勁,松針如蓋,投下大片濃蔭。

就在這片濃蔭下,停著一輛小巧精緻的油壁車。車簾半卷,露出一角淺碧色的紗帷。駕車的老僕靠在車轅上打盹,一切都靜悄悄的。

冉操正欲牽馬而過,車簾卻忽然被一隻素手撩開。

那手極美,手指纖長白皙,指甲修剪得圓潤整齊,透著健康的淡粉色。隨即,一張臉探了出來。

饒是冉操兩世為人,見慣風物,心絃也在那一瞬被輕輕撥動。

那不是尋常意義上的豔麗,而是一種清極、豔極的矛盾糅合。肌膚勝雪,在松蔭下彷彿自帶光華;眉不畫而黛,眼波流轉間,似含著一泓秋水,清澈見底,卻又深不可測;唇色是自然的嫣紅,微微抿著,帶著一絲少女的嬌憨與大膽。她梳著時下江南流行的墜馬髻,斜插一支簡單的玉簪,身著鵝黃色輕羅襦裙,外罩淺碧紗衣,懷裡抱著一張古琴。

西目相對。

少女眼中閃過毫不掩飾的驚豔與好奇,目光在冉操挺拔的身姿、俊朗的眉眼、以及那種與江南文士截然不同的、沉穩中隱含銳利的氣質上流連。她臉頰微微泛紅,像初染霞光的白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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