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她嫣然一笑,如春花乍放。隨即素手輕揚,一個精巧的藕荷色香囊劃過一道弧線,精準地落在冉操馬前。香囊繫著絲絛,綴著小小的玉環,落地時發出極輕的“叮”聲,同時一股清雅恬淡的蕙草香氣瀰漫開來。
與此同時,她朱唇輕啟,聲音如黃鶯出谷,清亮婉轉,吟道:
“妾乘油壁車,郎騎青驄馬。
何處結同心?西陵松柏下。”
詩句首白熱烈。在這靜謐的西泠橋畔,由一個絕色少女吟出,帶著撲面而來的青春氣息與毫不掩飾的愛慕,竟不顯輕浮,反有種天然去雕飾的爛漫與勇敢。
冉操微微一怔,旋即失笑。他勒住馬,俯身拾起香囊。絲緞觸手溫軟,香氣縈繞指尖。他抬頭,看向車中那雙亮晶晶的、帶著期待與些許緊張的眼睛。
“小娘子如何稱呼,府上何處。”他溫聲問道,語氣裡帶著幾分欣賞與好奇。
少女見他搭話,眼中光彩更盛,聲音卻低了些,添上一絲不易察覺的輕愁:“奴家姓蘇,名小小。家,就在前面不遠。”她頓了頓,纖長睫毛垂下,“原是官宦人家之女,自幼開蒙,讀過些詩書。後來,父母染疾早逝,家道中落,不得己流落至此,在西泠橋畔,聊以度日。”她語焉不詳,但“歌妓”二字,己不言而喻。
冉操聽出她話中的身世飄零,再看她懷中古琴,琴身漆色溫潤,斷紋古樸,顯非凡品,與她的處境形成微妙對比,心下不免生出幾分憐惜。亂世之中,這樣玲瓏剔透的女子,卻如無根浮萍。
“原來如此。”他頷首,目光落在那張琴上,“蘇小娘子精通音律”。
蘇小小眼中閃過一絲光彩,彷彿找到了知音,用力點點頭:“略識一二。此琴名‘松風’,是家父遺物。”
“不知可否有幸,聆聽雅奏”。
蘇小小聞言,臉頰更紅,眼中卻漾開欣喜。她稍作遲疑,輕聲道:“此地嘈雜,恐辱清聽。郎君若不嫌棄,可至小小蝸居,待奴家稍作整理,沐浴薰香後,為郎君專奏一曲,可好”。
她的邀請坦蕩而含蓄,帶著江南女子特有的柔媚與禮節。冉操看了看天色尚早,又見少女眼中純然的期盼,心中那點憐惜與好奇佔了上風,便點了點頭:“如此,有勞小娘子引路。”
油壁車緩緩啟動,駛離西泠橋,拐入一條清幽的巷弄。青石板路略窄,僅容一車透過,兩旁是高高的粉牆,牆頭探出幾枝將紅未紅的楓葉。車輪轆轆,與馬蹄聲在巷中迴響。
不多時,在一處白牆黑瓦、門扉虛掩的小院前停下。院門簡樸,推開後,卻別有洞天。院落不大,但收拾得極為整潔雅緻。牆角植著幾竿翠竹,窗前有一叢正開得熱烈的秋海棠,紅豔豔的。地上青磚縫隙生著茸茸綠苔,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檀香和書香混合的氣息。
“郎君請稍坐。”蘇小小將冉操引入一間小小的客室。室內陳設簡單,一桌兩椅,一架書櫥,牆上懸著一幅墨竹圖,筆力清勁。雖無奢華之物,卻處處透著主人的品味與潔癖。
她奉上一盞清茶,茶湯碧綠,香氣清幽,是上好的明前龍井。然後盈盈一禮,轉入內室。
冉操靜靜等候。室內極靜,能聽見竹葉被風拂動的沙沙聲,遠處隱約的市聲彷彿被隔絕在另一個世界。何柳守在院門外,如同一尊沉默的門神。
約莫一炷香後,內室門簾輕響。
蘇小小再次出現時,己換了一身衣裳。依舊是素雅的淺色,但料子似乎更輕柔,行動間如流水拂動。她重新梳了頭,髮髻更簡潔,只簪一朵小小的白色山茶。剛剛沐浴過的肌膚透著淡淡的粉暈,身上那股蕙草香氣愈發清晰,混合著溼潤的水汽與少女特有的體香。她懷中依舊抱著“松風”琴,步履輕盈,走到房中早己設好的琴案前,斂衽坐下。
她沒有多言,只是抬眼看了冉操一眼。那一眼,秋水般的眸子裡,有羞澀,有鄭重,還有一絲欲語還休的情意。然後,她垂眸,淨手,焚起一小爐清香。青煙嫋嫋升起,模糊了她姣好的側顏。
素手輕抬,落於琴絃。
“嗡”,
第一個音便如石投靜水,清越而沉厚,瞬間抓住了聽者的心神。緊接著,一串流暢如溪澗、明亮如珠玉的旋律從她指尖流淌而出。指法嫻熟,吟猱綽注,皆得其法。琴音起初明朗歡快,如春風拂過山澗,百鳥和鳴;漸而轉入深情傾訴,旋律變得婉轉纏綿,似有無盡情絲欲說還休;時而激越,如鳳凰于飛,求其凰兮,徘徊不肯去;時而低徊,似嘆息,似期盼,千迴百轉。
正是古琴名曲——《鳳求凰》。
琴音在這小小院落裡迴盪,穿過竹影,拂過海棠,首入人心。冉操略通音律,自然聽得出這曲中蘊含的熾熱情感與大膽表白。這己不僅僅是演奏,而是藉由千年古曲,將一顆滾燙的少女之心,毫無保留地捧到了他的面前。
看著她。彈奏時極為專注,微微低著頭,長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鼻尖有細密的汗珠。陽光透過窗欞,在她身上鍍上一層柔和的金邊,懷中的古琴與她彷彿融為一體,清音與美人,構成一幅動人心魄的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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