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字句句，敲在冉操心上。他見過江左世家的虛偽傾軋，見過桓氏子弟的狠辣野心，見過亂世中太多的算計與冷漠。眼前這女子，身世堪憐，卻有著與處境不相稱的才情與純真，這份不顧一切、飛蛾撲火般的心意，在這冰冷世道中，顯得如此珍貴，又如此脆弱。
拒絕的話，竟有些難以出口。
他沉默片刻，目光掠過她微微顫抖的指尖，掠過那張承載著父親遺澤與她自己心事的古琴，終於緩緩開口，聲音比方才更柔：“北地風霜苦寒，不比江南溫軟。”
“奴家不怕。”蘇小小立刻介面，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火苗。
“也罷。”冉操終是點了頭，“你若心意己決，便隨我同往長安吧。”
“謝郎君！謝郎君垂憐”。蘇小小喜極而泣，就要下拜。
“何柳。”冉操喚道，“去為蘇小娘子辦理贖身事宜。”
“公子”。何柳聞聲進來，面露難色，附在冉操耳邊急道，“此事、是否需斟酌。公主那邊，”
“無妨。”冉操擺了擺手，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我自有分寸，去辦吧。”
蘇小小忙道：“公子，奴家這些年略有積蓄，贖身之資尚可自理，豈敢再勞公子破費”。
“你的錢自己留著。”冉操打斷她，語氣溫和卻堅定，“既跟我走，這些瑣事便不必掛心。”
何柳見勸阻無果，只得領命而去。蘇小小望著冉操，淚痕未乾，卻綻開一個明媚無比的笑容，那笑容裡滿是信賴與託付。
回到建康次日，桓溫便遣人來請。
踏入桓溫那間格局宏大、陳設卻相對簡樸的書房，檀香依舊濃郁，卻壓不住隱隱的藥味——桓溫近年來身體似乎欠佳。
“冉公子在江陵受驚了。”桓溫開門見山，語氣沉緩，目光如古井深潭，看不出情緒，“此事我己查明，乃是一些不滿朝廷、亦不滿我桓氏的宵小之輩，妄圖刺殺公子，挑起秦晉爭端，以便火中取栗。元兇己擒獲，不日將明正典刑，並上奏朝廷，發兵剿滅其巢穴，以儆效尤。”
一番話，滴水不漏，將所有齷齪歸於叛亂宵小，既保全了桓氏顏面，又給了秦國交代，還展示了自己掌控局面的能力與對兩國友好的維護。
冉操心中雪亮，面上卻波瀾不驚，躬身道：“有勞大司馬費心。江陵之事，幸得桓衝將軍及時迴護，虛驚一場。大司馬主持公道，冉某感激不盡。”說著，取出桓衝當初所贈那枚信物以及恆氏商號的鐵牌，雙手奉還，“此物完璧歸趙，謝過桓將軍當日相助之情。”
桓溫接過信物，指尖在其光滑的邊緣摩挲了一下，深深看了冉操一眼：“公子客氣。江南風物，公子既己領略，不知有何觀感？”
“江南錦繡，文華鼎盛，令人流連。”冉操答得委婉。
桓溫呵呵一笑，不再深問，轉而閒談幾句，便端茶送客。
離開桓府，冉操沉吟片刻，轉道去了會稽的王府。
再見謝道韞，她依舊是一身素雅，氣度清華，面上折了一層薄紗，只是是眉宇間似比數月前多了些許難以言喻的思慮。兩人在謝府臨水的小軒中坐下，烹茶閒談，所言無非詩文風物，卻自有一種知己相得的默契。
臨別時，謝道韞送至軒外曲廊，忽然駐足，望著池中殘荷，輕聲道：“公子此行，遍歷吳郡、江陵，所見江南形勝、人物風流，心中想必感慨萬千。未知可否以一詩總括之”。
冉操聞言，亦停下腳步，看向這位才冠江東的女子。薄紗後眼裡有著洞察世情的清明，也有著對這片土地深沉而複雜的情感。他心中微動，一個念頭閃過。
“夫人既有此請，敢不從命？”冉操緩聲道，“只是，冉某有一不情之請。”
“公子請講。”
“此詩，止於夫人之目，入於夫人之心，可否”。冉操目光沉靜，“勿使外傳。”
謝道韞微微一怔，隨即領悟到這詩恐怕非是尋常吟風弄月之作，鄭重頷首：“道韞應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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