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溟書》第二十五章 巡牧涼州(三)(1)

作者:五十而已·3個月前

冉操沉默起身,走向牆邊。他的手指拂過一卷卷地圖,最終停在涼州全域圖前。羊皮地圖在指尖下發出細微的沙沙聲,質感粗糙而厚重。他解開繫繩,地圖“譁”地展開,涼州的山川城池在燭光下一覽無餘。

“將軍請看。”冉操的聲音平靜,但目光銳利如刀。

燭火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地圖上,隨著火焰跳動而晃動,彷彿有千軍萬馬在其上奔騰。

冉操的手指在地圖上移動,指尖劃過之處,留下淺淺的影子:“西面、西北面,鄯善、焉耆、龜茲,還有吐谷渾。”他的手指點在敦煌、酒泉的位置,“我軍控扼西域的門戶在此,兵力己十分單薄。”

手指向北移動:“北面,代國和柔然。”停在張掖、居延,“將軍的徵西將軍府設在張掖,主要防範代國。但據我所知,這段邊境常遭襲擾,秋高馬肥之時尤甚。”

呂光沉重地點頭,端起碗又飲了一口,喉間發出滿足又無奈的嘆息。

手指轉向東北:“鮮卑乞伏部建立的西秦、後趙殘餘,還有羌人部落。”劃過金城、允吾、枹罕,“小規模衝突不斷,像夏天的蚊蟲,拍不死,趕不完。”

再向東南:“仇池,及東晉梁州。”上邽、略陽、河池三地被重點圈出,“此處駐軍不敢輕動,遏制仇池,東晉諸州咽喉關鍵。”

最後指向正東:“東晉荊州、雍州。”安定、平涼兩處標記鮮明,“此處對峙最為平靜,卻也最不敢放鬆。”

冉操收回手,背在身後。他的指尖還殘留著羊皮地圖的粗糙觸感,以及墨跡微微的溼潤。書房內安靜下來,唯有燭火偶爾爆出燈花的“噼啪”聲,和兩人深淺不一的呼吸聲。

看著地圖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標記,彷彿看到了分散如星點的秦軍,看到了漫長邊境線上無數雙警惕的眼睛。一股沉重的壓力壓在肩頭,這是穿越者知曉歷史走向的沉重,是知道這些防線在幾年後將土崩瓦解的恐慌,是必須做點什麼卻束手束腳的焦灼。

“如此分散,”冉操低聲自語,手指無意識地撓了撓額角。這個動作暴露了他內心的煩躁,儘管臉上依舊平靜如深潭。

呂光重重放下陶碗,碗底與案几碰撞發出沉悶的響聲:“州尊,不瞞您說,我己將部分步卒改為騎兵,機動力是強了,可也不能飛過去救急啊!”

冉操轉身,燭光在他玄色常服上投下流動的光影。他走到窗邊,推開一道縫隙。夜風湧入,帶著涼州特有的清冷和遠處軍營隱約的馬嘶聲。秋夜的空氣乾燥而凜冽,吸入肺中,讓人清醒,也讓人感到無邊曠野的孤獨。

“陛下特批我的親衛軍可有兩千人。”冉操的聲音在夜風中顯得冷靜而剋制,“招滿後,全部編為騎兵。涼州馬匹多,到時一人三馬,或可作應急之策。”

他說這話時,內心卻在飛速盤算。兩千人,在這個時代是一支不可小覷的力量,尤其是完全由他掌控的騎兵。但這還不夠,遠遠不夠。他需要更多,更多的兵權,更多的資源,更穩固的根基。涼州必須成為他的起點,成為他改變歷史的第一塊基石。

呂光眼睛一亮,隨即又黯淡下來:“州尊的親衛軍自是精銳,可兩千人對於整個涼州防線而言、”

“杯水車薪。”冉操接過話頭,關上了窗。馬嘶聲被隔絕在外,書房重歸密閉的寧靜。他走回案几旁,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節奏穩定,彷彿在計算什麼。

“仇池。”他突然吐出這兩個字。

呂光抬起頭,眼中閃過疑惑。

“仇池位置關鍵,遏制東晉諸州。”冉操重複著方才的話,但語氣己截然不同,“楊氏盤踞此地數十年,時降時叛。如今涼州初定,陛下或許不願再動干戈,但從長遠計。”

他停頓了一下,這是機會,一個合理的、堂皇的理由,向苻堅要求權利和兵馬。不是為個人野心,而是為邊境安穩,為大秦社稷。至於他內心真正的計劃,那些關於拯救漢人、改變歷史的狂想,此刻必須深藏於平靜的面容之下。

“將軍,”冉操首視呂光的眼睛,“我以為,越早拿下仇池,對涼州、對大秦越有利。東晉不敢輕起戰端,正是因為仇池如楔子般釘在那裡。若我們能控制仇池,不僅東南防線可穩固,更能威懾東晉諸州。”

呂光摸著下巴上的短鬚,若有所思。燭火在他眼中跳躍,那是久經沙場者聞到戰機的本能反應。

“州牧的意思是,仇池楊氏據險而守,控扼秦州要道,確是心腹之患。只是……”他遲疑片刻,“陛下剛定涼州,恐不願再啟戰端。”

“所以需要有人上書陳明利害。我願向陛下上奏,言明仇池之要害。”冉操的聲音平穩,但每個字都經過深思熟慮,“若將軍也能具名,澄清邊境實情,”

他的目標清晰如鏡:透過呂光這位邊關重將的聯名上奏,增加說服力。以邊境防務為由,爭取更多資源。在平定仇池的過程中,擴大自己的影響力,培植真正忠於自己的力量。每一步都必須謹慎,每一步都必須有充分的理由,為了大秦,為了邊境安寧,為了陛下的江山。

至於他內心深處的那個目標,那個穿越千年時空也要完成的使命,此刻只能化作地圖前深沉的凝視,化作指尖劃過仇池位置時微微加重的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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