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溟書》第二十七章 合作(1)

作者:五十而已·3個月前

冉操推開面前堆積如山的公文——田畝清冊、流民安置錄、邊境軍報。每一卷都沉甸甸的,壓著的不是竹簡或紙張,而是千萬人的生計與性命。他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道縫隙。

朔風灌入,燭火劇烈搖曳,險些熄滅。他深深吸了一口氣,一股清新的空氣湧入肺腑,讓他混沌的頭腦為之一清。遠處親衛軍營地方向,隱約傳來夜訓的號令聲,短促有力,隔著數里之遙仍能感受到那股精氣神。

這就是他三個月來的成果:一支初具雛形的親衛軍,一群能在泥潭中匍匐、在繩索上攀爬、在障礙間飛躍的漢子。白天,他和他們一同滾打在訓練場上,吃同一鍋粟米飯,聽他們講家鄉的往事。還有近百名新兵堅持不下去,離開了親衛隊。冉操對他們進行了登記,並送給了一筆不菲的錢財。這些人臨走時婆娑的雙眼。 冉忠訓練的那一千兵士只有五人被淘汰。陳嶽、王林、鄭海冉操以表現出色為藉口提拔為百夫長,這支親衛隊除了統領毛盛,其餘的都變成冉操的人。

夜晚,他回到這座冰冷的府邸,在燭光下處理著涼州龐大的政務。

“若有更多人可用多好。”冉操喃喃自語,聲音在空曠的書房中顯得格外孤獨。

崔成己在暗中活動,但性格偏激,只適合藏在陰影裡。州牧府屬官的位置大多空懸——別駕、治中、各曹從事,這些本應輔佐他治理一州的心腹之位,如今空空如也。隨駕而來的秦大官吏己被他盡數派往各郡縣,那是不得不為的佈局。涼州新附,必須儘快建立有效的統治。但代價是,他身邊無人可用。

燭火“噼啪”爆出一朵燈花。

冉操走回案前,展開一張素帛。筆鋒蘸飽濃墨,懸停良久。最終落下時,寫下的不是給苻錦的信,也不是給某位官員的調令,而是一封送往長安丞相府的求援信。

苻錦的車駕是在十二月初離開姑臧的。那日天色陰沉,鉛灰色的雲層低垂,彷彿隨時會壓下雪來。車隊出城三十里,冉操才勒馬止步。苻錦從車中探出身,鬢邊步搖在寒風中輕顫,她努力微笑,眼眶卻分明紅了。

“夫君保重。”

“公主珍重。”

簡短的告別,背後是兩人心照不宣的無奈,大秦的公主不能久居邊州,這是規矩,也是政治。冉操目送車隊消失在官道盡頭,首到最後一面旌旗隱入蒼茫天地,才調轉馬頭。

寒風捲起沙塵,撲打在臉上,細碎的疼痛。他忽然想起穿越前的那個世界,想起自己作為歷史系研究生在圖書館查閱這段史料時的心境。那時他怎麼也想不到,有一天會親身站在姑臧城外,送別這個在史書中只有寥寥數語的女子。

“回城。”他的聲音被風吹散。

之後的日子,冉操將全部精力投入第三階段訓練。冉義親自指導刀法槍術,校場上終日迴盪著兵器碰撞的鏗鏘聲、弓弦震顫的嗡鳴、士卒操練的呼喝。而冉操去軍營的次數明顯減少了,他需要時間謀劃更重要的事。

傳旨太監的聲音尖細綿長,在州牧府正堂中迴盪。冉操跪聽旨意,額頭觸地冰涼的石板,心中卻一片清明。不出所料,苻堅否決了征討仇池的提議,“時機不成熟”西個字輕描淡寫,卻堵死了近期任何軍事行動的可能。

但另一件事成了:一批新官員隨旨而來,老熟人鄭治在列,帶隊者名徐義,原咸陽令。

接風宴擺在府中西花廳。炭火燒得正旺,烤全羊在鐵架上滋滋冒油,油脂滴入炭火,騰起陣陣帶著焦香的青煙。酒是涼州本地的葡萄酒,殷紅如血,盛在夜光杯中流轉著琥珀般的光澤。官員們推杯換盞,說著場面話,笑聲在廳中迴盪,但每個人的眼睛都在暗中觀察。觀察這位年輕的駙馬都尉,觀察彼此,觀察這座剛剛易主的城池。

冉操坐在主位,微笑著接受敬酒。酒液滑過喉嚨,微澀後回甘,宴罷,徐義求見。書房的門關上了。厚重的木門隔絕了外界一切聲響,屋內只剩下燭火燃燒的細微“嘶嘶”聲,以及兩人平緩的呼吸。徐義從貼身衣袋取出一封信,羊皮封套,蠟封完整,蓋著王猛的私印。“丞相囑咐,此信需當面呈交駙馬。”徐義的聲音壓得很低,在密閉空間中有種奇異的共鳴感。

冉操接過。蠟封在指尖破裂,發出清脆的“咔”聲。展開信紙,王猛的字跡躍入眼簾——不是他熟悉的工整楷書,而是略帶潦草的行筆,有些筆畫甚至微微顫抖。這不是王猛平日的風格,除非。

他快速閱讀。字字如錘,敲在心頭:“徐義可信。”

提防鮮卑、羯、羌、匈奴諸族大臣。陛下在時,彼等蟄伏;陛下若有不測,必反。”“太子及諸皇子,無陛下胸襟。漢族士人,需早謀退路。”“涼州可為漢家薪火傳承之地。經營此地,至少十年內,陛下不會調你離任。”最後一句墨跡尤重:“吾病己深,時日無多。漢家未來,託付君等。”

冉操抬頭看向徐義。燭光在那人臉上跳動,一半明亮,一半陰暗。他問:“徐令使知此信內容否?”

“丞相告知一二。”

冉操將信遞過去。徐義閱讀時,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信紙邊緣,那是讀書人長期翻閱典籍養成的習慣。讀罷,他沉默良久,才低聲說:“丞相提前佈局,為我北方漢人尋一棲身之地。”

話語中透出的不是驚訝,而是早己料到的沉重。冉操明白了:徐義不僅是信使,更是王猛選定的、參與這個龐大計劃的核心人物之一。

冉操取回信,移到燭火上方。火舌舔舐紙角,迅速蔓延, 捲曲焦黑,化作片片灰燼飄落。焦糊味在空氣中瀰漫,混合著燭油的微腥,構成一種類似祭祀的氣息。是的,這是一場祭祀,祭祀的是王猛所剩無幾的時光,祭祀的是北方漢人飄搖的未來。

“徐令使將任涼州別駕。”冉操看著最後一片紙灰墜落,“涼州治理,全仗徐別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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