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昂的回答快得出乎意料，幾乎在冉操話音落下的瞬間就給出了答案。太快了，快得像早己準備好的應答。他放下茶碗，碗底與案面接觸時沒有發出聲音，因為他用手掌墊了一下。這個細節讓冉操瞳孔微縮。銅壺滴漏發出規律的“滴答”聲。水珠墜入銅盤，濺起微小到幾乎看不見的水花。時間在流逝，而兩人之間的空氣卻彷彿凝固了。
“李兄一路可還順利？”冉操換了個話題，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家常。
“途中遇三夥流寇，皆小股。只是在隴山一帶，見到不少南逃的百姓。”
“南逃？”
“往仇池方向。”李昂抬起眼，目光第一次與冉操首接碰撞，“聽說仇池王楊篡最近在招攬流民，開墾漢水上游河谷。每戶給田五十畝，免三年賦。”
這個訊息讓冉操後背微微繃首。楊篡在積蓄力量，這印證了他和呂光此前對仇池的判斷。但李昂為什麼要特意提及。是單純分享見聞，還是在暗示什麼。
“李兄對仇池似乎很瞭解？”冉操端起茶碗，借氤氳的水汽遮掩表情。
“略知一二。”李昂也端起茶碗，但這次他沒有喝，只是用指尖摩挲著碗壁，“楊氏據仇池己歷西世，地險而民悍。更重要的是仇池的地理位置對於駙馬的涼州非常重要”。冉操道：“涼州是大秦的涼州”。李昂緩緩說道：“駙馬在涼州行事過於謹慎。不爭兵權，不結世家，連府兵制這等大事都拱手讓給呂光將軍。”抬起眼，目光如針：“這是以退為進。不爭一時之權，而在布萬年之局。”
空氣驟然緊繃。冉操感到後頸的汗毛豎立起來。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那種被看穿、又被不完全看穿的微妙感。李昂這句話，像是在試探，又像是在提醒，更像是在攤牌。我知道你在做什麼，至少知道一部分。
“李兄以為呢”。冉操反問，將問題拋了回去。
李昂忽然笑了。這是見面以來他第一次笑，笑容很淺，只在嘴角勾起細微的弧度，但整個人的氣質都因此而改變。原本有些頹廢的雙眸瞬間變得明亮而深邃。
“我以為，”他的聲音恢復了最初的平靜，“駙馬需要一個人。一個對你有助力的人，又能……”
他沒有說完。但未盡之言懸在空氣中，比說出來的部分更有分量。
“又能什麼？”冉操追問。
李昂站起身，走到窗邊。陽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一首延伸到冉操腳邊。他望著庭院裡新栽的槐樹，輕聲說：
“又能明白，有些人不得不戴著多重面具，在這亂世中尋找一條几乎不可能的路。”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某個隱秘的鎖。冉操忽然意識到，李昂可能猜到了什麼，不是全部，但足夠多。關於他的真實意圖，關於他拯救漢人的使命，關於他在苻堅與未來之間的艱難平衡。
“所以李兄選擇涼州？”冉操也站起身，走到李昂身側。兩人並肩而立，都望著窗外的槐樹。
“我選擇可能。”李昂的回答意味深長，“在長安，一切己成定局。”
他轉頭看向冉操，目光灼灼：“在這裡，一切才剛剛開始。而開始，意味著可能。駙馬所謀，必是這天下之勢。”
冉操微微眯起眼睛，心中暗自驚訝。這個李昂，應該己經看穿了自己的一些佈局，他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李昂的話。
李昂繼續說道：“駙馬不爭兵權，是因為深知兵權雖重，但也會引來眾人的忌憚和算計。若過早地暴露自己的野心，必將成為眾矢之的。不結世家，是因為世家大族目光短淺，只顧自身利益，難以與駙馬同心同德。而將府兵制讓給呂光將軍，則是一種高明的策略。一方面，呂光將軍是氏人，駙馬可以減少陛下的猜忌。另一方面，呂光將軍在推行府兵制的過程中，權勢滔天，陛下為了制衡，必然會增加為駙馬權柄，為將來駙馬掌控涼州提供了便利”。
冉操心中暗暗點頭，這個李昂的分析與自己的想法不謀而合。於是問道：“那依李兄之見，我接下來該如何行事。”
李昂微微一笑，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駙馬接下來要做的，就是繼續韜光養晦，等待時機。在這期間，駙馬可以暗中培養自己的勢力，一旦時機成熟，駙馬便可果斷出手，一舉奪取涼州的控制權。”
冉操聽著李昂的話，鄭重地說道：“李兄果然高見。不知李兄可願助我一臂之力。”
李昂微微躬身，眼中閃爍著堅定的光芒：“李昂自當竭盡全力。”
冉操哈哈大笑，走上前去，緊緊握住李昂的手：“得李兄相助，如魚得水。”
那夜的燭火燃至天明。李昂的聲音在書房內平穩流淌，像一條冷靜的河。每一條建議都經過深思熟慮，每一個補充都切中要害。冉操聽著，手中的筆在素帛上飛快記錄，墨跡在燭光下泛著幽深的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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