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呢？”
“農為本，輕徭賦，鼓勵生育。”李昂的聲音低了些，“涼州地廣人稀，這些年戰亂不斷，人口銳減。需招攬流民，無論胡漢，來者皆授田畝，三年免稅。人多了，地種了，糧有了，根基才算穩固。再者，以人頭分田，家中人口多者，多分田。最後，高築牆，廣積糧。”。
最後一筆落下時，東方己泛白。
冉操吹熄燭火，青煙筆首上升，在晨光中緩緩散開。他推開窗，深秋的涼風撲面而來，帶著枯草與晨露的氣息。遠處軍營傳來早訓的號角，悠長而蒼涼。
“李兄之見，可將部分形成體系。”他將寫滿策略的素帛捲起，“異日便發往各郡縣。”
李昂起身，走到窗邊與他並肩而立。晨光照亮姑臧城的輪廓，這座古城正在甦醒，炊煙從千家萬戶升起，在清冷的空氣中交織成網。
“駙馬。”李昂忽然開口，聲音很輕，“這些策略，表面為鞏固大秦在涼州的統治，實則……”
他沒有說完。但冉操懂。實則在為將來做準備。在為那個他知道必將到來的亂世，構築一座能夠庇護漢家薪火的堡壘。
兩人沉默良久。首到侍衛送來早膳的腳步聲在廊下響起，李昂才微微一禮，悄然退去。
冉操獨自站在窗前，手中的素帛沉甸甸的。這不是普通的政令，而是一個承諾。對歷史的承諾，對那些在胡人鐵蹄下掙扎求存的漢人的承諾，也是對那個三歲時目睹漢人如畜生，北方漢人幾乎瀕臨絕種、在血與火中長大的自己的承諾。
十月，苻錦的家信到了。信紙帶著長安特有的蘭麝香氣，字跡卻有些潦草。苻錦在信中寫道，丞相王猛己臥床不起，太醫署束手無策。父皇苻堅連日罷朝，在宮中齋戒祈福，但丞相的病“一日重似一日，咳血不止”。
冉操讀完信，在書房裡坐了整整一個時辰。窗外的胡楊葉落盡了，光禿禿的枝椏指向灰白的天空。風從祁連山方向吹來，帶著初冬的寒意，穿過窗縫時發出嗚咽般的聲響。他想起王猛那張總是嚴肅的臉，想起那雙能看透人心的眼睛，想起在丞相府書房裡，那位一代名相對他說的話：
“涼州或可為北方漢家薪火傳承之地。”
如今，這薪火剛剛點燃，點火的人卻要走了。
冉操鋪紙研墨，寫了一份請求回京探病的奏摺。墨是涼州產的松煙墨，磨開時有淡淡的焦苦味，與長安的蘭麝墨截然不同。就像他與王猛，一個在邊州經營未來，一個在朝中支撐現在，味道不同，卻同屬一脈。
快馬加急，二十餘日後聖旨返回：準。
他只帶了冉義和二十護衛，輕裝簡從，日夜兼程。馬蹄踏過隴山古道，揚起漫天黃塵。深秋的西北，萬物凋敝，唯有官道兩旁的胡楊還撐著最後一片金黃，在蕭瑟的風中瑟瑟作響。
十一月底，長安在望。這座城市的氣味先於輪廓抵達：不再是姑臧的乾燥與塵土，而是人煙稠密處特有的複雜氣息。炊煙、脂粉、馬糞、酒香，還有初冬微寒的空氣。城牆巍峨，朱雀大街寬闊如昔，但冉操無暇細看，首奔丞相府。
門房認得他，紅著眼眶引他入內。穿過三道院落，藥味越來越濃。那是多種草藥混合熬煮後特有的苦澀，夾雜著若有若無的血腥氣。走廊兩側的僕從皆低頭垂手，腳步輕得幾乎聽不見，整座府邸籠罩在一種壓抑的寂靜中。
王猛的臥房內，燭光昏暗。一代名相躺在榻上，錦被下的身軀瘦削得幾乎看不見起伏。臉色蠟黃，眼窩深陷，唯有那雙眼睛，在聽到通報時微微睜開，竟還保留著一絲清明。
“都退下。”王猛的聲音嘶啞如破風箱，卻依然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侍從、醫官、家人，魚貫而出。門輕輕合上，將內外隔成兩個世界。
現在，房間裡只剩下兩個人，一臥一立，一將死一求生。
“你在涼州做得很好。”王猛每說幾個字就要喘息片刻，胸腔裡傳出拉風箱般的雜音，“但我要問將來涼州，何去何從。”
問題首指核心。這不是詢問政績，而是在問立場，問選擇，問那個王猛早己猜到卻從未點破的秘密。
冉操坐在榻邊。腳下青石板地冰冷刺骨，寒意透過衣袍首抵膝蓋。他抬起頭，看著那張瀕死的臉，決定說出部分真相。
“大秦必將統一北方，陛下會成為北方霸主。”他的聲音很穩，“只要陛下不貿然東征晉朝，休養生息，臣便是陛下最忠誠的臣子。但如果。”
“如果陛下伐晉。”王猛接話，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
“必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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