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溟書》第三十一章 殫精皆智(1)

作者:五十而已·3個月前

三日後,苻堅親臨丞相府。

苻堅踏入寢閣時,燭火恰被穿堂風壓得極低。他看見王猛側臥於榻,形銷骨立,唯有一雙眼睛在昏暗中亮得駭人,那是他二十年前在渭水畔初遇時的眼神,如寒潭映月,深不見底。

“陛下。”王猛欲撐身行禮,被苻堅按住手腕。那隻手枯瘦如柴,卻仍有千鈞之力反扣住帝王掌心——這是二十年來,王猛第一次逾矩。

“景略有話首說。”苻堅心下驟緊。他太熟悉這隻手了。這雙手替他批過百萬軍報,替他扼死過叛亂貴族,卻從未在君臣禮制上有過半分僭越。

王猛卻笑了。蠟黃的臉上綻開一道裂口般的紋路:“臣……做了個夢。”

“夢見臣年少時,在華山採藥。遇一老翁,授臣三卷天書。”王猛喘息著,每個字都像從肺葉深處刮出來,“老翁說,臣有宰相之命,卻無宰相之壽。若要延壽,需尋一鎮國之器,代臣受劫。”

苻堅傾身:“何物可鎮國?”

“涼州。”

燭火“噼啪”爆響。王猛的目光越過帝王肩頭,投向虛無的遠方。那裡是涼州方向,是河西走廊的咽喉,是北方唯一保持著漢家薪火的舊壤。

“陛下可知……”王猛忽然壓低聲音,如同少年時與苻堅密謀政變那般親暱,“為何前漢設河西西郡,能斷匈奴右臂?為何曹魏據涼州,可虎視關中?”

不待回答,他自答:“非為其地,為其人。”

苻堅瞳孔微縮。涼州新附,豪強未服,羌胡雜居,正是需要良吏牧守的燙手山芋。

“冉操在涼州不到兩年”王猛的聲音忽然變得清晰,彷彿迴光返照,“丈量田畝,編戶齊民,興修水利,使流民歸附如百川赴海。陛下,此子,是臣為陛下尋得的鎮國之器。”

“但他太年輕了。”苻堅皺眉,“二十八歲牧守一州,難以服眾。”

“正是要他不服!”王猛突然激動,胸腔裡傳出破風箱般的嘶鳴,“陛下試想——若派一老臣鎮涼州,三年即遷,五年即調,涼州永遠是新附之地,永遠是陛下東征的後顧之憂。”

他攥緊苻堅的手:“但若有一人,身為皇親,少年得志,感恩戴德,願以畢生心血澆灌此地……二十年後,涼州豈非陛下囊中之物?豈非陛下子孫的帝王之資?”

苻堅怔住。

王猛看見那絲動搖,如老獵手看見獵物踏入陷阱的最後一寸。他鬆開手,忽然劇烈咳嗽,帕子上綻開刺目的黑紅——他知道自己時間不多,必須丟擲最致命的籌碼。

“臣……還有一事瞞著陛下。”

“講。”

“臣曾私令冉操,在涼州……藏兵。”

寢閣內死寂。窗外更鼓遙遙傳來,像是催命的符咒。

苻堅的面容在陰影中凝固。王猛卻笑了,那笑容裡竟有幾分少年般的狡黠:“陛下要治臣欺君之罪麼?”

“為何?”帝王的聲音冷下來。

“為了……陛下好。”

王猛掙扎著撐起半身,這個動作耗盡了他最後的生氣,卻讓他的眼神重新變得鋒利如刀:“陛下志在天下,遲早東征。但臣夜觀星象——“他頓了頓,”太白經天,東征必有大敗。”

苻堅猛地站起。

“臣不敢阻陛下之志,”王猛的聲音追上去,如蛛絲纏住巨獸,“但臣必須為陛下……留一條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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