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溟書》第三十七章 籌謀(四)(1)

作者:五十而已·3個月前

眾人步入客廳,分賓主落座。李弇微笑著開口道:“冉州牧大駕光臨,我李氏家族蓬蓽生輝啊。久聞州牧大名,今日得見,實乃幸事。”

冉操連忙拱手回禮:“李族長客氣了,冉某此次前來,多有叨擾,還望族長海涵。”

這時,一首沉默不語的李暠突然開口,目光灼灼地看向冉操:“聽聞冉州牧滿腹經綸,才情出眾,就連江南的文人對州牧都讚賞有加。暠不才,拜讀了冉州牧的所有作品,對此心悅誠服。然,郡守作為漢人,何以身侍胡。”

此言一齣,客廳內的氣氛瞬間變得緊張起來。李氏族人紛紛將目光投向冉操,等待他的回答。冉操神色平靜,微微嘆了口氣,說道:“為了生存。”接著,他便將自己的身世緩緩道來,“我年幼時便失去父母,在那戰亂紛飛的年代,只能隨著逃難的人群西處漂泊。一路上,我目睹了漢人的悲慘遭遇,他們不如牲畜,任人宰割,生如同草芥一般輕賤。”

李暠眉頭微皺,目光中帶著一絲質疑,說道:“那冉州牧更應保持漢人的氣節,豈能屈身於胡族之下。”

冉操的情緒逐漸激動起來,他站起身來,目光掃視著眾人,大聲說道:“氣節,我到江南遊歷,那建康臺城裡,龍椅竟成了擺設,皇帝被權臣輪流挾持,像一枚傳觀的玉佩,誰握在掌心,誰便‘奉天承運’。而真正的國政,不過是一疊疊白帖,在朱門裡遞來遞去,換來換去的是家族徽號,卻換不掉黎民倒懸的命。

那些士族高門,以‘清談’為刃,割斷了最後一點擔責的勇氣。麈尾一揮,便是‘無為’‘自然’,把北伐的戰表拂進塵埃;再一揮,便化作《蘭亭》裡一筆飄逸的‘曲水流觴’,在酒面上漂碎中原父老的呼救聲。

烏衣巷口,夕陽照的是王謝堂前的燕子,也照見他們深宅裡層層的錦繡帷幔。子弟們薰衣剃面,傅粉施朱,走起路來香風先至,開口便是‘洛生詠’,卻連馬嘶也未聽過一聲。他們握的是玉柄麈尾,談的是‘有無之辨’,看見一匹劣馬便驚呼‘正是虎’,聽見戰鼓竟以為新曲可譜。

國家要的是糧草兵甲,他們卻忙著把官位當聘禮,把爵祿作陪嫁,讓‘上品無寒門,下品無士族’的銅牆鐵壁,越築越高,首至遮斷所有底層仰望的天光。外表仍舊峨冠博帶、綺窗繡戶,內裡卻早被門閥政治、清談玄學、佞佛崇巫蛀得千瘡百孔。

它不再呼吸,只剩一股陳年的酒色與檀香混合的氣味,在江南潮溼的空氣中緩緩發酵。偶爾掀開一角,便露出底下堆積的黴斑——那是錯失的北伐、流亡的百姓、被拍賣的官爵,以及無數‘鎮之以靜’的麻木。所謂‘偏安’,不過是把腐爛切成細片,再用金盤玉盞盛好,端到殘山剩水之間,讓剩下的人細嚼慢嚥,首至把最後一點血性也咀嚼成渣。

他們可曾看到北方漢人的哀嚎,至死都幻想著王師北進。我侍奉胡族,才能成為涼州牧,我希望涼州成為北方漢人的避難所,在北方傳承我漢家的薪火!”

這是冉操第一次如此激動地傾訴,他的聲音在客廳內迴盪,彷彿要將心中的憤懣與壯志都宣洩出來。說完後,客廳內一片寂靜,李弇和李暠都默不作聲,陷入了沉思。

過了許久,冉操深吸一口氣,平復了一下情緒,接著說道:“我勸李氏依附大秦,並不是讓李氏放棄氣節。北方的漢人不多了,在這亂世之中,我們只有忍一時之辱,才能成百年之計。只有先儲存實力,才能在未來有機會重振漢家雄風。”

李暠聽著冉操的話,只覺一股熱血在體內沸騰。他猛地站起身來,目光堅定地看著冉操,大聲說道:“冉州牧所言極是。我們李家為冉州牧馬首是瞻,我也決定追隨冉州牧,為傳承漢家薪火,為北方漢人的未來,赴湯蹈火,在所不惜。”

李弇看著兒子堅定的神情,又看了看冉操,心中暗暗嘆了口氣。他知道,兒子的決定己無法改變,而冉操的話也確實有道理。在這亂世之中,或許只有如此,才能為李氏家族和北方漢人謀得一條生路。於是,他也緩緩站起身來,拱手說道:“既如此,我李氏家族願聽從冉州牧安排,共圖大業。”

冉操見狀,連忙上前握住李弇和李暠的手,說道:“有李氏家族相助,冉某如虎添翼。我們定能在這北方亂世中闖出一片天地,讓漢家的薪火在北方永不熄滅。”

為了表明決心,李暠決定將自己的妻兒送往姑臧。冉操命毛盛率領二十名親衛軍以及李氏的百名護軍護送。

離開了李府。冉操前往敦煌。敦煌有索氏、張氏、翟氏,陰氏、氾氏五大家族,拜訪如同走過場。每家都客氣,都承諾“一定支援州牧”,但那笑容背後的算計,那眼神里閃爍的游移,瞞不過冉操的眼睛。

這裡就像一個巨大的棋枰:索家、張家、翟家,陰家、氾氏家,各佔一角,彼此落子。今日聯姻,明日攻擊。早晨同席而飲,夜裡各遣刺客。誰暫居上風,而其餘幾家,則立刻合縱連橫,織出新的羅網,等待下一次反噬。門閥之間,沒有永恆的血盟,只有永恆的利益;每一次握手,都暗藏袖中毒刃;每一聲“唇齒相依”,都在計算何時翻臉。到頭來,所謂“共管”,不過是把敦煌城切成碎片,用彼此的齒舌慢慢咀嚼,再吐出一地碎玉與血痕。“不再爭取了?”離開敦煌時,李暠問。

“牆頭草,會壞事。”冉操搖頭,“對待他們,保持尊重,保持距離。讓他們繼續內鬥,消耗彼此的力量。等我們需要時,他們自然會上門。”

這是冷酷的判斷,也是現實的智慧。李暠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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