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了敦煌,冉操一行人來到了一片沙漠邊緣,這天風沙漫天。風沙突如其來,如黃色的巨幕遮蔽天空。方向感在沙暴中失效。一行人如盲人,在沙海中蹣跚。
水在兩天前喝完。乾渴如火焰,從喉嚨燒到五臟六腑。嘴唇開裂,滲出的血很快被風乾,結成黑色的痂。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滾燙的沙子。
就在絕望邊緣,冉義看到了幾間土房子。
那是幾間低矮的土坯房,半埋沙中,像是被大地吞了一半又吐出來。水井是真的,水也是真的,雖然又苦又澀,卻足以救命。
這時土房子裡走出了一個老者,老人出現時,像一截被風沙啃噬了半生的胡楊根,赭褐色的皮膚緊裹在顴骨上,裂口縱橫,像龜裂的河床。每道皺紋裡都沉著鐵鏽般的沙粒,風一掠過,便沙沙作響,彷彿替他咳嗽。眉睫早被烈日漂成灰白,卻仍舊粗硬,像兩叢枯死的駱駝刺,頑強地倒插在深陷的眼窩上,然而冉操第一眼注意到的不是他的蒼老,而是他的眼神,那不是一個普通沙漠居民該有的眼神。銳利,冷靜,帶著久經沙場者特有的、對危險的首覺。“看面相,這位老人領過兵。”冉義低聲說。一打聽,原來這裡是穿越沙漠的一個補水點。住著老人的一家人,兒子,兒媳,兩個孫子。
晚上坐在土房子外面的火堆邊,“老人家,年輕時領過兵。”冉操問。老人眼中精光一閃,如刀出鞘,又迅速歸鞘。他盯著冉操,沙啞反問:“你是誰。”
“大秦涼州牧,冉操。”
短暫的沉默。火星濺起,在兩人之間劃過。
“你就是那個擅長奇兵、突襲的大秦駙馬。”老人不是問,是陳述。他頓了頓,問出一個奇怪的問題:“張天賜怎樣了”。
張天賜,前涼末代君主。這個問題本身,就暴露了老人的身份,他知道張天賜。
“活著,在長安享福。”冉操答。
又看了冉操一眼:“英雄出少年啊。”然後,他報出了自己名字:“我叫謝艾。”
一旁的李暠驚道:“酒泉太守謝艾”。。
老人點點頭。李暠道:“你不是被張祚給殺了,滿門都抄斬了嗎”。李暠問出了疑惑。
“替身。”謝艾的回答簡潔如刀,“幾個老部下,用死囚換了我和家人。”他說的輕鬆,但冉操能想象那背後的驚心動魄:買通獄卒,尋找體型相仿的死囚,偽造屍體,在追兵眼皮底下逃入沙漠,每一步,都是與死神的賭博。
接著,李暠向冉操介紹道:“這位謝艾老先生可是前涼的名將,儒生出身,三次以少勝多擊敗後趙的名將麻秋,只是功高遭人誣陷,哎”。“為何隱居在此。”冉操問。“等死。”謝艾的回答更簡單。冉操說道:“既然如此,我大秦陛下求賢若渴,謝老可為我大秦效力”。
老人不答,只是看向土房子。門縫裡,兩個年輕的面孔一閃而過——是他的孫子,二十出頭,眼中還有未被磨滅的光。冉操也看著土房子裡的兩個二十歲出頭的青年男子說道:“可您的兩個孫子還有著大好前程,還要為你們謝氏傳宗接代,你們可以不離開涼州,搬到姑臧”。老人有些意動。冉操接著說道:“您老可以到州牧府作個參軍,至於兩個孫子從文從武您自己安排,您兒子也讀過書,可以做一個小吏”。看著土屋子後兒孫渴望的眼神,老人終於動心了。最終答應了冉操。離開那幾間土房子時,謝艾走在最前面。他的背依然佝僂,步伐卻穩健了許多。風吹起他花白的頭髮,在沙塵中飄揚,像一面褪色的旗幟,重新升起。
在謝艾的帶領下,隊伍很快走出沙漠。
回程途中,冉操讓大隊先行,自己只帶何柳與冉義轉道金城。
徵西大將軍府坐落在金城西北角,背靠黃河,府牆高厚如小城。時值夏末,黃河水汽蒸騰,混合著府中馬廄傳來的草料與牲畜氣息,在黃昏的空氣中凝成一種厚重而潮溼的質感。蟬聲嘶啞,從庭院古槐上傾瀉而下,與遠處黃河隱約的奔流聲交織,構成邊關夏日獨有的喧囂。
內廳燭火早己點燃。
呂光的聲音在略顯空曠的廳堂中迴盪,帶著金屬般的鏗鏘:“桓溫死了。”
短短西字,卻讓冉操執杯的手頓了頓。燭光在瓷盞邊緣跳躍,映出茶湯表面細微的漣漪。
“其子桓熙、桓濟、桓秘欲殺叔父桓衝,事敗被流放長沙。”呂光繼續,手指無意識敲擊著榆木案几,發出沉悶的“篤篤”聲,“桓衝己倒向司馬氏,全力扶植幼侄桓玄。”
冉操飲了口茶。茶是陳年普洱,在長安時苻錦所贈,此刻飲來,竟品出幾分時局變遷的苦澀。
“離開長安時,陛下曾言,”他放下茶盞,瓷器與木案碰撞出清脆一響,“丞相臨終獻計,欲滅仇池。如今桓溫一死,晉室平衡己破,各大世家必起紛爭。這亂局,正是良機。”
呂光正要接話,廳外傳來急促腳步聲。
親兵入內,單膝跪地:“啟稟大將軍,陛下使者己至府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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