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傳來極輕微的、衣物摩擦的聲音,有人偷聽。
冉操知道是誰。他也知道沮渠法弘知道。這是一場心照不宣的試探,每個人都戴著面具,都在計算。
“蒙遜還小。”沮渠法弘試圖掙扎。
“不小了。”冉操走回座位,重新端起茶盞,但這次沒喝,只是用指尖摩挲著溫熱的瓷壁,“我要遠征西域,會帶他在身邊。這個年紀,該見見血,見見世面了。我會把他培養成草原上的雄鷹,真正的雄鷹,不是圈養的獵隼。”
話語裡有深意。
沮渠法弘臉色變了變。他聽懂了,冉操看穿了沮渠家族的打算:借護牧隊之名,行蓄養私兵之實。在這亂世,有一支完全忠於家族的武裝,比任何金銀都可靠。
但他沒料到的是,冉操不僅看穿了,還提出了一個他無法拒絕、又充滿風險的條件。
“沮渠家族打的什麼算盤,我知道。”冉操的聲音依然平靜,卻字字如刀,“這世道,有一支自己的隊伍,腰桿才能硬。但你們可曾想過,我允許你們組建這支隊伍,擔著多大的風險?”
他頓了頓,讓話語的重量沉下去。
“這支隊伍要是失控,第一個掉腦袋的,是我。”
“所以,”他看向廳門方向,“這支隊伍只能是蒙遜的隊伍。他是我的學生,讀過聖賢書,懂得‘天地君親師’。我相信他,相信我自己的眼睛。”
話音未落,廳門被推開。
沮渠蒙遜走進來,臉色有些通紅,但眼神堅定。他先向冉操深揖,又向父親行禮,姿態標準如尺量,那是蘇蕙三個月來嚴格教導的結果。
“父親,老師說得對。”少年的聲音還有些稚嫩,但條理清晰得可怕,“如果成立護牧隊,沮渠家族就與老師休慼與共。老師不會信任不相干的人,所以我是最好的人選。不,是唯一的人選。”
沮渠法弘看著兒子,眼中閃過複雜的情緒:驚訝,欣慰,警惕,還有一絲恐懼,這個兒子,似乎在這幾個月裡,蛻變成了另一個他不太認識的人。
冉操的目光落在沮渠蒙遜身上。
“蒙遜,過來。蒙遜說得對,但是以後不要再偷聽了,君子坦蕩蕩,先徵求同意然後大大方方的來聽”。
少年走到案前。
“今天教你拜師後的第一課。”冉操的聲音忽然變了,不再是溫和的師長,而是冰冷的權謀者,“馭人如馭虎,恩威並施方為真主。縱虎傷人,非虎之過,乃主之失。”
他每說一句,就向前一步。沮渠蒙遜不由自主地後退,首到背抵廳柱,退無可退。
“臣服者得生,逆我者必亡。”冉操停下,兩人距離不足三尺,他能看清少年瞳孔中自己的倒影,“此非暴虐,乃天地法則。”
話音落下,廳中死寂。
只有遠處新兵營隱約傳來的操練聲,隔著數里距離,模糊如夢境。
沮渠蒙遜深吸一口氣,正衣冠,後退三步,一揖到地:“學生受教。”
那一揖,持續了三次呼吸的時間。
起身時,少年眼中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不是恐懼,不是屈服,而是一種近乎狂熱的清醒。他看到了權力的本質,看到了這條路上必須付出的代價,也看到了機會。
冉操轉向沮渠法弘,語氣恢復溫和:“遠征西域後,我會為蒙遜在朝廷謀一個官職。軍主或者校尉。”
這是一個承諾,也是一個誘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