沮渠法弘眼中的掙扎只持續了一瞬。他躬身:“沮渠家族,感謝州牧大人。”
“牛羊就不必了。”冉操擺擺手,“換成馬匹吧。一萬匹良馬,我再出錢物,另購一批。沮渠家族也要生存,一碼歸一碼。”
話說得漂亮,但沮渠法弘聽出了潛臺詞:交易就是交易,不要摻雜人情。這反而讓他安心。明碼標價的關係,往往最穩固。
“州牧要多少,沮渠家族……”
“按市價。”冉操打斷,“我不佔這個便宜。”
送走沮渠父子,廳堂重歸寂靜。
陽光從西窗斜射進來,照亮空氣中飄浮的微塵。茶己經徹底涼了,油膜凝固成乳白色的斑塊。冉操站在原地,看著那兩隻空了的茶盞——一隻邊緣有匈奴人粗大手指留下的油漬,一隻乾乾淨淨。
他忽然覺得很累。
不是身體的疲憊,而是靈魂深處的一種磨損——為了那個遠大的目標,他正在一點點變成自己曾經厭惡的那種人:算計、利用、甚至操控人心。
但在這亂世,乾淨的理想活不下去。
他只能選擇做髒手的人。
沮渠蒙遜真正對蘇蕙改觀,是在一個雨天。
那日他照例去州牧府別院聽講。蘇道賢染了風寒,由蘇蕙代課。講的是《左傳.鄭伯克段於鄢》。
起初沮渠蒙遜不以為意。一個女子,能講出什麼?他坐在窗邊,心不在焉地看著簷角滴落的雨線,盤算著父親來信中提到的護牧隊事宜。
蘇蕙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
她沒有照本宣科,而是從“鄭伯”二字講起:“伯,長子也。為何不稱‘鄭莊公’,而稱‘鄭伯’?《春秋》筆法,一字寓褒貶。稱‘伯’,是貶其失兄友之道,縱容其弟,終至兵戎相見。”
沮渠蒙遜的注意力被拉回來一點。
蘇蕙展開一卷素帛,用筆勾勒出鄭國地圖,標註京城、鄢陵。她的手指纖細白皙,握筆時卻穩如磐石,線條流暢如刀刻。
“共叔段在京邑,城牆過制,違背禮法。祭仲諫言,鄭伯卻說:‘多行不義必自斃,子姑待之。’”她抬起頭,目光掃過沮渠蒙遜,“你以為,鄭伯是真仁厚,還是偽善?”
問題拋過來,猝不及防。
沮渠蒙遜愣住。他讀過這段,但從未從這個角度想過。
“是……偽善?”他試探道。
“是也不是。”蘇蕙放下筆,走到窗邊。雨聲漸大,敲在瓦上如萬馬奔騰。她的聲音混在雨聲裡,卻異常清晰,“鄭伯不是偽善,是冷酷。他知道弟弟必反,卻故意縱容,讓他積累罪惡,積累民怨。等到時機成熟,一舉剷除,自己還能博得‘不得己而為之’的名聲。”
她轉身,看著沮渠蒙遜:“這才是真正的權謀。不爭一時之得失,而圖長遠之定局。草原上的狼群爭奪頭狼之位,也是如此嗎?”
沮渠蒙遜渾身一震。
他想起父親和叔父們的爭鬥,想起部落間那些看似突然、實則醞釀己久的衝突。原來這一切,早在一千年前的漢人典籍裡,就己經寫透了。
那一課,他聽得前所未有地認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