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令人驚訝的是行人。街上有漢人，有胡人，有羌人，有鮮卑人，各色服飾混雜，卻不見衝突。孩童在街邊玩耍，老人坐在門檻上曬太陽，婦人挎著籃子採買，一切都井然有序。
“張掖曾是絲綢之路重鎮，本就該如此繁華。”冉操策馬前行，“只是戰亂多年，衰敗了。這兩年商路重開，才漸漸恢復。”
周雲早己得信，率眾在將軍府前迎接。這位年輕的將軍年過三十，卻是滿臉風霜，眼神銳利如鷹。見到冉操，他大步上前，抱拳行禮：“冉州牧一路辛苦！。”
“周將軍鎮守北境，才是真辛苦。”冉操下馬還禮。
眾人被安置在將軍府西側的客院。院落寬敞，陳設雖簡樸，卻乾淨整潔。推開窗，便能看見遠處的祁連雪峰，在夕陽下染成金紅色。
晚宴十分豐盛，烤全羊、手抓肉、奶酒、饢餅……都是北地風味。江南士子們起初有些不慣，但很快便被這粗獷豪邁的飲食吸引。
宴至中途，周雲舉杯道：“駙馬此番西行，不只是陪江南貴客遊覽吧？”
冉操放下酒杯，微微一笑：“什麼都瞞不過將軍。不錯，我此行確有要事。察看北境防務，巡視屯田水利。”
周雲笑道：“自從鎮守邊城，末將不敢有絲毫的懈怠，整兵修武，防止有人騷擾邊城”。
宴後，冉操與周雲在書房密談至深夜。在自家兄弟面前，冉操也是卸下了面具，仔細地詢問了草原柔然和雜胡近來的動向。周雲也回道：“目前由於大秦兵鋒強勁，草原上的柔然和雜胡也能歌善舞起來，從沒有進入到張掖百里的範圍內，我也長期派出探哨到張掖三十里範圍，知道你要來，幾日前就派出了數支小隊”。冉操點點頭，對於周雲的謹慎給予肯定。燭火透過窗紙，映出兩個時而湊近、時而分開的身影。
客院裡，謝道韞推開窗戶，望著書房方向。夜風帶來遠處草原的氣息。青草、泥土、牛羊糞混合的味道，粗糲而真實。
她想起日間進城時看見的一幕：一個胡人商隊與漢人商隊因為貨物擺放位置起了爭執，雙方爭執不下，最後找到一個街邊的老者評理。那老者穿著普通布衣，卻說得雙方心服口服，各自退讓。
後來她問隨從，才知那老者是城中“街正”，負責調解鄰里糾紛。而這“街正”制度，正是冉操在涼州推行的新政之一，不論漢胡，擇賢者任之，處理民間瑣事。
“不論漢胡，擇賢者任之。”謝道韞輕聲重複。
這簡單的八個字，在建康卻是不可能的。江南士族連寒門都瞧不起，何況胡人？
可她親眼所見，張掖城裡的胡漢和睦，並非虛言。那種自然的、日常的相處，比任何高談闊論都更有說服力。
“夫人還不歇息。”身後傳來張彤雲的聲音。
謝道韞回身，見這位張家才女也站在廊下，望著同一輪月亮。
“彤雲，你說。”謝道韞猶豫片刻，“若江南也能如此，該多好。”
張彤雲沉默良久，才輕聲道：“可江南不是涼州，建康不是張掖。他們也未必是冉州牧。”
這話說得很輕，卻重重砸在謝道韞心上。
是啊，這些世家子不是冉操。他們身上揹負著家族的期望，家族的壯大，家族的利益。就像此刻，她只能站在這裡，望著那扇透出燭光的窗戶，想象裡面的人在談什麼，在想什麼。
夜更深了。書房裡的燭火終於熄滅。
冉操走出書房，抬頭望月。月光灑在他臉上，照出一絲疲憊，更照出一種堅定的光芒。
離開張掖的前夜，將軍府裡舉行了餞行宴。酒過三巡，周雲向冉操說道：“州牧此番西行，讓江南才子們見識了我涼州風光，功德無量。來，再飲一杯。”
冉操舉杯飲盡，心中卻有某種隱隱的不安。他抬眼望向窗外，夜色中的張掖城靜謐如常，但遠處的祁連山輪廓在月光下顯得格外猙獰，彷彿一頭蟄伏的巨獸。
翌日清晨，隊伍整裝待發。
車馬剛至城門，大地忽然震顫起來。起初是輕微的晃動，如同遠處有巨獸翻身。隨後震顫加劇，地面上的沙礫開始跳動，馬匹不安地嘶鳴，車轅發出吱呀的呻吟。城樓上的銅鈴無風自響，叮叮噹噹亂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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