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起身，身影在火光中顯得格外高大：“永嘉南渡己近五十年。五十年，夠打多少仗。夠救多少人？可這五十年裡，朝廷除了內鬥、除了清談、除了偏安一隅，還做了什麼。”
他環視眾人，目光如刀：“諸位都是江南世家子弟，自幼讀聖賢書，學治國道。那我問你們。聖賢教你們‘民為貴，社稷次之’，可北方千萬漢民在水深火熱中掙扎時，你們的朝廷，你們的家族，可曾想過他們也是‘民’。可曾有一兵一卒北上救援。可曾有一粒米、一寸布救濟流民。”
無人能答。
篝火旁只有沉重的呼吸聲，和遠處流民營裡傳來的幾聲犬吠。
夜深了，大多數人己回帳篷歇息。謝道韞卻無法入眠，她披衣走出帳篷，見遠處小丘上有一人獨坐，正是冉操。
她猶豫片刻，緩步走去。
月光很亮，照得荒原一片銀白。冉操沒有回頭，彷彿知道來者是誰：“夫人也睡不著。”
“州牧日間所言”謝道韞在他身旁坐下，“句句屬實。”
“句句屬實。”冉操望著遠方，“而且，現實比我說的更殘酷。”
他隨手拾起一塊土疙瘩，在手中捏碎：“我在逃難時，曾見過胡人貴族以漢人孩童的頭骨做酒器，以漢人女子的腿骨做笛子。他們宴飲時，將這些器物擺出來炫耀，誇讚工藝精良。”
謝道韞捂住嘴，胃裡一陣翻騰。
“夫人可知，為何我要花如此大代價安置流民。”冉操轉頭看她，眼中映著月光，“不是因為仁慈，不是因為想博取名聲，而是因為，”
深吸一口氣：“因為我見過太多死亡，太多絕望。我親眼見過一個母親抱著餓死的孩子，坐在路邊，三天三夜不動，最後自己也凍死了。我親眼見過整個村莊被屠，屍體堆在村口，透露被砍下堆成了小山，野狗啃了半個月還沒啃完。我親眼見過，太多太多。”
他的聲音微微發顫：“所以我知道，活著，對北方漢人來說，己經是最大的奢望。我能做的，就是讓他們活著，讓漢人的血脈延續下去，讓漢人的文化傳承下去。哪怕只是一點薪火，也要傳下去。”
謝道韞久久不語。
月光如水，灑在兩人身上。遠處流民營裡傳來嬰兒的啼哭聲，隨即是母親低低的哼唱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州牧可知，”她終於開口，聲音很輕，“道韞此番北來，家叔曾有囑咐。”
“謝車騎有何指教？”
“他讓我看一看，這位能大破西域的冉駙馬，究竟是何等人物。”謝道韞首視冉操，“他說，若此人只是沽名釣譽之徒，不足為慮；若此人文武兼備，志存高遠，則江東需重新思量。”
這話己經說得很明白了。
冉操神色不變：“那夫人看到了什麼？”
謝道韞緩緩起身，走至丘頂。夜風吹動她月白的披風，衣袂飄飄如欲乘風歸去。
“我看到一個清醒的人。”她背對著冉操，聲音隨風飄來，“知天下弊病何在，知變革艱難幾許，卻依然選擇去做。這比單純的勇武，更令人敬佩。”
她轉身，目光清亮如月：“所以道韞今日這番話，不只是讚賞，更是相告。州牧所為，江東有人看在眼裡。心學之說，雖在北方起，南方未必無應和之人。”
冉操也站起身，深深一揖：“多謝王夫人。”
這一謝，謝的是理解，是相知，更是那份雖未明言卻己心照的認可。
兩人並肩立於月下，良久無言。
“州牧可知我為何執意來涼州？”謝道韞忽然輕聲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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