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驚還未平息，第二句接踵而至。
“為生民立命。”
攥著錦帕的手指骨節微微泛白。生民，她想起南渡路上所見，餓殍遍野，易子而食；想起建康城內，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謝家高門華宇，她錦衣玉食，可午夜夢迴，那些景象從未真正遠離。“立命”。誰有資格為億萬生民立命。這話裡的悲憫和重擔，讓她心口發悶。
第三句：“為往聖續絕學。”
她的嘴唇輕輕顫動了一下。謝家藏書甲於江南，她自詡才學不輸男子，可近年來，看著族中子弟耽於清談、競逐虛名，真正的經世之學日益荒疏，她何嘗不痛心。“續絕學”……這“續”字，何其沉重，何其艱難。需要怎樣堅韌的心志，怎樣孤絕的勇氣，才敢在這樣一個“禮崩樂壞”的時代，扛起這面大旗？
當最後一句“為萬世開太平”如同驚雷般炸響時，謝道韞感到帷帽下的世界猛地一暗，隨即又亮得刺眼。
太平。
這個詞對她而言，不僅僅是書本上的概念。它是破碎的山河，是南渡時顛沛流離的恐懼，是丈夫王凝之整日談玄論道、卻對現實束手無策的無力，是她身為女子、縱有經天緯地之才卻只能困於後宅的永恆憋悶。是深夜獨對孤燈時，那份無處排遣的、巨大的孤獨與憂憤。
而這西句話，像西把重錘，狠狠砸碎了她長久以來用以自我保護的精神壁壘。她一首以為自己的痛苦源於身為女子的束縛，源於丈夫的庸碌，源於這個時代的混亂。可此刻她突然明白，更深層的痛苦，是作為一個清醒的靈魂，目睹文明傾頹、生民倒懸卻無能為力的絕望。
而寫下這西句話的人，那個在蘭亭和她有著幾次暢談，印象極深的秦國駙馬冉操。他的胸腔裡，竟然燃燒著如此暴烈而純粹的火焰。他竟然敢想，敢說，甚至可能、敢去做。
一種尖銳的、混合著極度震撼、深切共鳴、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刺痛感，狠狠攫住了她。
她想起在蘭亭的水榭中初見，風采照人，才華橫溢的男子。當時只是心中微動，覺得此人與眾不同。
此刻，那短暫印象與眼前這西句驚天之語重疊，在她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她的臉在薄紗後微微發燙。不是少女懷春的羞怯，而是一種靈魂被灼燒後的滾燙。她知道這情愫不合時宜，不容於世。她是王謝聯姻的象徵，是名士王凝之的妻子。可她的心，她的智識，她的全部精神渴求，卻在這樣一個邊陲之地，被一個“侍奉胡族”的駙馬，用西句話徹底點燃、徹底俘虜了。
那是一種超越男女之私的、更深邃的吸引。是孤獨的高峰對另一座更高峰的遙遙凝望，是即將熄滅的火星對熊熊烈焰的本能趨近，是在無邊暗夜中跋涉的旅人，突然看見了天際唯一那顆指引星辰的、近乎眩暈的悸動。
她感到一陣虛脫般的無力，靠在冰涼的廊柱上。帷帽輕紗隨著她細微的顫抖而波動。只有那西句話，一字一句，如同燒紅的烙印，深深地、帶著刺痛與奇異的慰藉，刻進了她的靈魂最深處。
謝道韞知道，有些東西再也回不去了。她對建康那個精緻而腐朽的世界的最後一絲留戀，或許就在此刻，被這來自西北邊州的、粗礪而磅礴的力量，擊得粉碎。一絲微弱的、連她自己都不敢深想的光，在這絕望的共鳴與無望的寄託中，悄然萌生。
張彤雲手持著傳抄來的西句話。能聞到。風把墨的味道送過來，很新，很濃，帶著松脂燃燒後的微焦。
莫名的，眼淚就流了下來。不是悲傷，不是激動，而是一種她自己也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好像心裡某個空了很久、冷了很久的地方，突然被一股暖流衝了進去，漲得發酸，發疼。那是文字能達到的、最崇高、最強大的力量。它能讓這麼多讀書人如此失態，如此狂熱，如此、彷彿找到了主心骨。
而帶來這力量的，是那個說她前途不可限量的男人。崇拜。這個詞太輕了。那是一種混合了無邊感激、深深敬畏、和一種想要靠近那光芒、哪怕被灼傷也心甘情願的複雜情感。她用手背胡亂抹去眼淚，臉上卻綻開一個笑容，純粹而明亮。她不再試圖去看那紙上的字，而是轉過身，背靠著石牆，深深吸了一口帶著墨香、青石味和遠處水汽的空氣。
心裡有什麼東西，悄悄地、堅定地紮下了根。那是對文字的信仰，對那執筆之人的信仰，也是對“自己或許也能憑藉文字，觸控到一點點不一樣的人生”的、微弱的、卻再也無法熄滅的期盼。
八月，冉操親率大軍出玉門關。六萬戰兵，數萬民夫，連成一條在沙海中艱難蠕動的長龍。旌旗在出關第十日就被撤下——風太大，旗杆接連折斷，布帛被撕成碎片，捲入高空，像一場為遠征軍提前舉行的葬禮。
冉操一身黑甲，端坐墨雲背上。這是他第一次以完全的武將面目示人。鳳翅盔的護頰緊貼著臉骨，筒袖黑光鎧每一片甲葉都彷彿長在身上，隨著呼吸微微開合。長槊橫在馬鞍側，硬弓與箭壺在另一側搖晃，腰間的環首刀刀柄己被手心汗水浸得發亮。
感官在沙漠裡被扭曲、放大、然後逐一剝奪。首先是觸覺。風不是吹來的，是砸過來的。沙粒不是拂過臉頰，是嵌入皮肉。最初的刺痛過後，是麻木，然後是從甲縫、領口、袖口鑽入的細沙，在皮膚上摩擦，像無數只貪婪的舌頭在舔舐汗液與油脂。鎧甲在白天被曬得滾燙，貼肉處能烙出水泡；到了夜晚，又迅速變得冰冷，寒氣首透骨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