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最前方，一百匹雄駿異常的汗血寶馬被精心照看著，它們皮毛在烈日下流淌著金屬般的赤紅光澤，鼻息噴吐著白霧，桀驁不馴地踏著蹄子，偶爾發出清越的長嘶，聲音在空曠的天地間傳出極遠。
冉操依舊一身黑甲，跨坐墨雲，走在隊伍前列。身後的駱駝上馱著一萬多陶罐，這是此次征伐西域死去的將士骨灰。接下來就是上萬名願意迴歸故土的西域的漢人百姓。但是絕大多數的漢裔還是留在了西域，冉操將他們安頓在龜茲、疏勒、于闐三地。回頭望去，龜茲城那赭紅色的城牆在熱浪蒸騰中微微扭曲，如同海市蜃樓。城南那座龐大的京觀，即使隔了很遠，依然能看出一個模糊而猙獰的輪廓，像大地上一塊無法癒合的瘡疤。
陳嶽、王林、鄭海率領留守的一萬五千將士，在城外列隊相送。旌旗在乾燥的熱風中無力地垂著。沒有過多的言語，只有無聲的抱拳，與目光中沉甸甸的囑託。
冉操收回目光，面向前方無垠的沙海。風捲起細沙，打在甲葉上，發出持續的、細密的沙沙聲，如同時光流逝的聲響。口腔裡是熟悉的乾渴與沙塵味，眼簾下是刺目的、晃動的白光與地平線。
心中並無多少凱旋的喜悅，只有一種卸下部分重擔後的疲憊，以及對未來更深沉的思慮。西域之行，明面上為大秦拓土千里，納貢無數，威震西陲；暗地裡，卻埋下了關乎自身與無數人未來的長遠伏筆。
駝鈴沉悶地響起，與風聲、腳步聲混合，匯成一支單調而恢弘的行軍曲。隊伍緩緩向東，向著玉門關，向著姑臧，向著那權力中心與未知命運交織的長安，迤邐而行。
身後，是剛剛被鮮血與恐懼征服、又被他悄然植入暗樁的廣闊西域；前方，是即將因北方統一而步入新篇章、卻也隱藏著滔天巨浪的中原大局。握緊韁繩，墨雲似乎感受到主人的心緒，打了個響鼻，邁步更加穩健。
姑臧城的秋天，天空是一種被洗過的、近乎透明的湛藍。當遠征大軍那漫長如巨龍般的佇列，終於出現在地平線上時，城樓上、城門外，無數目光被牢牢吸了過去。
風從西方來，帶來了大軍特有的、混雜著塵土、汗漬、皮革、金屬，還有隱約血腥與異域香料的氣味。這氣味粗糲、龐大，充滿了征服與遠行的故事感，與姑臧城內平靜的煙火氣息格格不入，卻又強勢地宣告著主人的歸來。
城樓之上，三個女人的身影，被秋日陽光拉出三道纖長而各異的影子。
蘇小小站在最前面，雙手緊緊抓著冰涼的雉堞，指尖因用力而微微發白。她踮著腳尖，身子幾乎要探出去，眼眸亮得驚人，像兩顆被泉水濯洗過的黑曜石。當那面熟悉的“冉”字帥旗在煙塵中逐漸清晰時，她的呼吸猛地一窒，隨即，一種純粹而熾熱的喜悅如同春水般漾滿心田，從唇角無法抑制地上揚開始，迅速蔓延至整張俏臉。她看到她的夫君，那個身著黑甲、騎在神駿黑馬上的身影，走在隊伍最前，如同歸來的戰神。驕傲，崇拜，還有深深的自豪。看，這就是我的夫君，他平定西域，帶著無上榮耀回來了。她甚至能想象出他鎧甲下可能新添的傷痕，心中微微一疼，但旋即被更洶湧的驕傲淹沒。她恨不得立刻飛奔下城樓，撲進他的懷裡。
在她側後方半步，蘇蕙靜靜佇立。她沒有像蘇小小那樣急切，只是用一種平靜得近乎疏離的姿態，望著遠方。秋風吹起她素雅的裙裾和幾縷散落的鬢髮，帶來一絲涼意。她看到了那面帥旗，也看到了那個身影，心臟在那一瞬間，確實漏跳了一拍。但隨即，一種更深沉、更復雜、也更苦澀的情緒湧了上來。那身影越清晰，越偉岸，她內心那份隱秘的情愫便越是灼熱，也越是無望。她看到他身後的隊伍裡，似乎有女子身影，那些被解救的漢人女子，又看到身旁蘇小小那毫不掩飾的、幾乎要滿溢位來的幸福，一種混雜著羨慕、失落、甚至輕微自憐的酸楚，悄然瀰漫心間。她攥緊了袖中的手帕，指尖冰涼。她與師兄之間，隔著禮法，隔著身份。況且自己己是非完璧之身。這份情愫，註定只能是她午夜夢迴時一聲無人聽見的嘆息，是書卷上無心看去的一個墨點。風中的塵土味，此刻聞起來竟有些微苦。
毛秋晴站在另一側，她今日少見地穿了一身鮮豔的胡服，束腰窄袖，勾勒出健美挺拔的身姿。她的目光像獵鷹一樣，緊緊鎖定著冉操。與蘇小小的崇拜、蘇蕙的含蓄不同，她眼中的光芒是首接的、滾燙的、充滿生命力的。那裡面有崇拜。崇拜他戰場上無敵的英姿，崇拜他談笑間令西域臣服的魄力；但更深處的，是一種幾乎要破繭而出的、熾烈的愛戀。她想起他寫下手令給她馬匹時的爽快，想起他一身戎裝出徵時的背影，想起那些在女兵營艱苦訓練時，支撐著她的、關於他的念想。此刻，看到他平安歸來，且如此威風凜凜，那愛戀如同澆了油的篝火，熊熊燃燒起來，燒得她臉頰發燙，心跳如擂鼓。她甚至能感覺到自己掌心微微出汗，一種想要衝下去，與他並肩而立、甚至策馬同行的衝動，在胸中激盪。她不像蘇小小那樣纖細敏感，她的愛，是草原上的風，是出鞘的刀，首接而濃烈。
城下，歡呼聲如潮水般響起，學子們高誦著“為天地立心”，百姓們揮舞著簡陋的物事。城樓上，三種截然不同的情感，在秋日的陽光與風中，無聲地交織、碰撞，構成了一幅遠比凱旋本身更耐人尋味的心緒圖景。
慶功宴喧囂而冗長，酒氣、肉香、恭維話充斥耳鼻。當冉操終於回到州牧府，踏入那間熟悉的、氤氳著水汽的淨室時，一種從骨頭縫裡透出的疲憊才轟然襲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