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溟書》第六十章 善後(三)(1)

作者:五十而已·3個月前

謝艾沉默良久,捻鬚的手指停下。“晉室雖偏安,門閥掣肘,內耗嚴重,然、江表之地,山川險固,水網縱橫,非北地騎兵可肆意馳騁。且其立國己久,衣冠禮樂,猶存正朔之氣,民心或有依歸。更兼。”他抬眼,與冉操目光相觸,“若大秦鐵騎真欲飲馬長江,勢必觸動江東王、謝、朱、張、顧、陸等世家根本利益。彼等平日或相互傾軋,然大敵當前,為保家族基業,未嘗不會暫時捐棄前嫌,合力抗秦。屆時,晉軍或有哀兵之勢。此消彼長,勝負之數,實難逆料。”

“將軍所言,正是我心中所憂。”冉操介面,聲音更沉,“此其一也。其二,大秦內部,當真鐵板一塊否。慕容垂,姚萇,此皆人傑,其部屬驍勇,其心,果真甘為苻氏臣僕。如今陛下英明神武,自可震懾。然一旦南征受挫,王師銳氣稍墮,這些潛藏的蛟龍,豈會安於淺灘。屆時北方必生動盪,重陷割據混戰之局。而我北方漢人,”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彷彿壓下胸中翻騰的情緒,“十去其七的慘狀,或將重現。涼州,必須成為最後的庇護所,為華夏,保留一線不絕之薪火。”

冉操睜開眼,目光如冷電,掃過崔成與謝艾:“然則,若陛下洪福齊天,竟真的一戰功成,掃滅東晉,一統天下呢?。”嘴角扯出一個近乎冷酷的弧度,“想想越之范蠡,何以功成身退,泛舟五湖。想想漢之韓信,如何身死未央,三族盡誅。‘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古人之言,字字血淚。天下初定之日,便是帝王猜忌之心最盛之時。屆時,我等這些手握重兵、久鎮邊陲、又立下不世之功的‘良弓’‘走狗’,該如何自處?陛下的刀,不會再對準敵酋,而會轉向功臣的脖頸。非是陛下心性大變,實乃權力蝕人心,至高之位,不容半點威脅。最險之地,從不在屍山血海的疆場,而在波譎雲詭的朝堂,在人心幽微的算計之間。”

密室內一片死寂,只有燈花偶爾爆開的細微聲響。冉操的話語,如同剝開一層層華麗的錦繡,露出底下冰冷堅硬的現實與人性之惡。他不僅是在分析時局,更是在赤裸裸地揭示一條權力路上的生存法則——未勝,先慮敗;功成,須思退。

“所以,”冉操的聲音恢復了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心,“西域,必須成為我們暗中的根基。進,可遙為涼州伸援,互為犄角;退,則可沿絲路遠遁,保有最後翻盤或存身之力。我不願,亦不能,將自身與萬千追隨者的命運,全然繫於帝王一念之間,做那砧板上待宰的魚肉。”

謝艾肅然,起身,拱手深深一揖:“州牧深謀遠慮,洞悉古今,首指人心要害。艾,雖老邁,願效犬馬之勞,為州牧經營此地,以為萬年之基。”

崔成亦在陰影中躬身,嘶啞道:“主公放心,西域諸國,人種雜沓,語言紛亂,正合渾水摸魚。成必效仿當年張騫、班超故事,明裡輔佐新王,暗裡佈局經營,將此萬里之地,漸次納入主公彀中。”

隨後,陳嶽、王林、鄭海三人被召入。這三位都是冉操的心腹兄弟,歷經姑臧練兵、仇池之戰、西域血戰,忠誠與能力早己驗明。他們帶著一身還未散盡的戰場戾氣與風塵進入密室,向冉操行禮後肅立。燈光照亮他們年輕而堅毅的臉龐。

“西域初定,人心未附,各方勢力暗流湧動。你三人,各領五千精銳,分駐龜茲、疏勒、于闐三處要害。”冉操目光掃過他們,“明面上,爾等是大秦駐西域的鎮守將軍,保商路,撫諸國,聽命於長安。但私下。”

停頓一下,確保三人都全神貫注。

“內政治理,錢糧排程,情報收集,滲透諸部,一切需聽崔先生安排。”他指向陰影中的崔成,“崔先生之言,便如我親臨。”

“諾!”三人齊聲應道,目光敬畏地瞥了一眼那位總是氣息陰沉的“崔先生”。

“軍事佈防,士卒操練,要塞構築,乃至暗中擴軍備戰之事,”冉操轉向謝艾,“皆需遵從謝將軍將令。謝將軍乃沙場宿將,經驗豐富,爾等需虛心求教,不可擅專。”

“末將明白。”三人再次應命。謝艾名聲在外,被稱為前涼第一名將。“人的名,樹的影”。足以服眾。

“擴軍一事,需秘密進行。”冉操壓低了聲音,“以胡制胡,但胡人隊伍的統領、百夫長乃至隊正,必須逐步換為我們的人。此次遠征,我特意將原親衛軍中大批可靠的老兵留給你們,他們便是種子,是骨架。此外,”

走到牆角,那裡堆放著幾隻不起眼的木箱。他開啟其中一隻,裡面並非珍寶,而是密密麻麻、寫滿蠅頭小字的絹布名冊與符節印信。“西域諸國此次‘進獻’的財貨,總計十二萬箱。其中兩萬箱最珍貴且不易估價的,我己命人暗中扣下,登記在冊,藏於隱秘之處。這些,便是你們未來數年經營西域、暗中蓄力的本錢。如何使用,崔先生會具體安排。”

陳嶽三人眼中閃過激動與凝重。他們知道,這意味著何等巨大的信任與責任。

最後,冉操對崔成道:“我己擬好奏章,表奏帛純之弟帛震為龜茲王。此人性格懦弱,貪圖享樂,且親眼見識過我軍威勢與京觀之怖,必然親善大秦,易於控制。先生要透過他,逐步掌握龜茲乃至整個西域北道的權柄。但切記,不可操之過急,動作需潤物無聲。我們要的是實際的控制,而非虛名。讓帛震在前臺享受王者的尊榮,我們在幕後掌握真正的力量。”

崔成頷首,嘶啞道:“主公放心,操控傀儡,潛移默化,正是成之所長。”

一切安排妥當,密室中燈火依舊。冉操看著眼前這幾位將承擔起經營西域秘密基地重任的核心部下,心中那根緊繃的弦,略微鬆了一分。涼州是明處的根基,西域則是暗處的退路與奇兵。如此佈局,無論未來歷史走向何方,他都有了更多的輾轉騰挪空間,也有了為心中那個沉重目標繼續奮鬥的資本。

三日後,龜茲城外。五萬頭駱駝組成的龐大隊伍,如同一條緩慢移動的、土黃色的巨龍,蜿蜒在戈壁與沙丘之間。每一頭駱駝都揹負著沉重的木箱,裡面裝滿了西域諸國進貢以及戰爭掠奪而來的奇珍異寶:和田美玉、于闐金飾、波斯織錦、大秦(羅馬)琉璃、印度香料、還有數不清的黃金、白銀、珠寶。箱籠縫隙間,偶爾洩露出縷縷異香,與沙漠的塵土味、駱駝的羶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奇特的、象徵著財富與征服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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