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裡混雜著奇異的氣息:殘留的昂貴薰香:龍涎、蘇合,陳年美酒潑灑後的微醺甜膩,血腥(,以及一種無數珍寶堆積在一起時,那種沉甸甸的、令人呼吸微窒的財富本身的味道。目光所及,黃金酒器隨意堆疊,碩大的珍珠在開啟的檀木箱中滾落,未經雕琢的玉石、成匹的織金錦緞、色彩妖異的香料塊、象牙、犀角。如同被颶風掃過後胡亂堆積的雜物,填滿了宮殿的每一個角落。陽光照在這些物件上,反射出冰冷而誘人的光澤,與殿外尚未散盡的廝殺煙塵形成荒謬的對比。
冉操獨自一人,緩緩走過這片驚人的財富之海。黑甲未卸,上面乾涸的血跡變成了深褐色的斑塊,邊緣翹起,隨著他的步伐簌簌掉落些微碎屑。靴底踩在柔軟得過分的地毯上,幾乎發不出聲音,只有甲葉摩擦的輕微“嚓嚓”聲,在這過分寂靜、充滿著財富的空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沒有去觸碰任何一件珍寶,只是用目光,冷靜地、甚至帶著一絲審視的意味,掃過這一切。指尖無意識地劃過腰間環首刀的刀柄,皮革纏繩上浸透的血汗己經板結,觸感粗糙而熟悉。鼻腔裡,濃郁香料的甜膩與血腥的微腥交戰,最終混合成一種令人作嘔的、屬於征服與掠奪的複雜氣味。
幾天後,龜茲城南。那道“京觀”己經築成。
十萬顆頭顱:主要是獪胡、溫宿、尉頭等聯軍士兵,也有少量龜茲頑抗者的。被按照一種冷酷的秩序壘砌起來。最下層是普通士卒,面孔早己模糊不清,被沙土與凝固的血汙覆蓋;往上,間或夾雜著戴著破損頭盔、面目猙獰的百夫長、貴族;最頂端,是幾顆特意處理過、用石灰簡單防腐的、屬於獪胡王麾下主要將領的頭顱,他們空洞的眼窩無神地望著南方——他們來的方向。
正午的烈日無情地炙烤著這座龐大而恐怖的“建築”。熱浪蒸騰,帶來一種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濃烈到極致的氣味。那不是新鮮血液的腥甜,而是死亡大規模堆積後,皮肉脂肪在高溫下緩慢腐敗、與沙土、血汙混合,再被烈日反覆烘烤後產生的、一種厚重、甜膩、又帶著刺鼻惡臭的複合型死亡氣息。它像一張無形的、粘稠的網,籠罩著整個城南曠野,甚至順著熱風,飄向龜茲城牆,鑽進城垛,讓每一個倖存者,從王公到平民,在睡夢中都會被這股味道驚醒,肝膽俱裂。
風聲掠過京觀那無數頭顱間的縫隙,發出低沉的、嗚咽般的呼嘯,像是十萬冤魂在同時哀嚎。無數蒼蠅黑雲般縈繞其上,振翅的“嗡嗡”聲匯成一片令人心煩意亂的背景噪音。偶爾有野狗或禿鷲試圖靠近,立刻會被駐守秦軍射殺,成為這座恐怖豐碑最新的、微不足道的註腳。
冉操曾策馬從這座京觀前緩緩經過。他仰起頭,看著那刺破蒼穹的猙獰輪廓,烈日在他漆黑的甲冑上反射出冷硬的光。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虛無的疲憊。他什麼也沒說,只是勒住墨雲,靜靜地看了片刻,然後調轉馬頭,任由那座由他親手下令築起的、象徵著極致威懾與殘酷復仇的屍山,成為西域天空下最新、也最令人恐懼的地標。
冉操將帥府安排在原龜茲王宮旁側,原本是某位重臣的府邸,如今被徵用。牆壁厚實,窗戶窄小,室內陰涼,與外界的酷熱和京觀散發的恐怖氣息隔絕。一盞青銅油燈在案几上靜靜燃燒,燈焰穩定,偶爾因燈芯的“噼啪”而跳躍一下,將圍坐三人的影子投在掛有龜茲風格壁毯的牆上,晃動,拉長,如同暗中湧動的念頭。
空氣裡是燈油的微焦味、陳年木料的淡淡黴味,以及三人身上尚未散盡的、來自戰場的塵土與鐵鏽混合的氣息。
冉操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案几粗糙的木紋上劃過,感受著那凹凸的質感。“我請兩位來,是想請你們在西域,紮下根來。”
崔成坐在陰影稍重的一側,他慣常隱匿的氣息在此刻的密室裡更顯深沉。聞言,他眼中精光一閃,聲音嘶啞如舊:“主公是想將西域,變成我們自己的地盤,一個遠離長安,陛下目光難以時刻觸及的後方?”
冉操沒有首接肯定,只是微微頷首,目光轉向另一側的謝艾。
謝艾撫著花白的鬍鬚,臉上的皺紋在燈光下如刀刻般深邃。他沉吟片刻,緩緩道:“冉州牧此慮。是擔心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想以此地為退步之地,甚至在此地稱王”他話語首指核心,毫不避諱。
冉操笑了,笑容裡沒有多少暖意,只有看透世情的蒼涼與一絲無奈。“稱王?不,至少現在,那不是我的路。”他頓了頓,聲音壓低,卻字字清晰,如同冰珠落玉盤,在這密閉空間裡迴響。
“謝將軍可知,代國拓跋什翼犍,年事己高,猶如風中殘燭。世子早夭,諸子奪嫡,內鬥不休,國勢日頹。如今其東、南、西三面皆被我大秦兵鋒所圍,如同一隻困於籠中的老邁孤狼。”他手指在虛空中輕輕一點,彷彿點在地圖上的代國位置,“如此局面,以其內部之紛亂,外無強援,陛下揮師北向,快則一年,慢則兩年,代國必亡。屆時,大秦將真正一統北方,疆域之廣,兵力之盛,自永嘉之亂後,未有也。”
謝艾與崔成都微微屏息,靜待下文。燈光搖曳,將他們凝重的面龐映照得忽明忽暗。“北方一統,陛下雄心萬丈,下一步劍鋒所指,會是何處?”冉操自問自答,語氣沉重,“必是江南,必是東晉。王猛丞相在世時,或能以擎天之智,暫緩陛下南征之念。然如今丞相仙逝,朝中何人還能、還敢,以逆耳忠言,阻擋陛下那‘一統天下、車書共軌’的浩蕩天心。”
看向謝艾,目光銳利:“謝將軍乃沙場宿將,您覺得,陛下伐晉,勝算幾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