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溟書》第五十八章 善後(一)(1)

作者:五十而已·3個月前

那瘦小的身影似乎鼓起了極大的勇氣,微微抬起頭,露出一張髒汙卻依稀能看出清秀輪廓的、年輕女子的臉。她眼神躲閃,不敢首視冉操,斷斷續續地訴說:

“中原……戰亂……好多年前,祖輩……逃出來的……穿過沙漠……到了這裡……”她的聲音因恐懼和虛弱而時斷時續,“來了,就……就成了奴隸……男人……被編成‘乞活軍’……打仗時,衝在最前面……死了就扔……我們……女人……”她說到這裡,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眼中充滿極致的恐懼和屈辱,幾乎無法成言。

旁邊一個年紀稍大、臉上有一道猙獰刀疤的老嫗,突然嘶聲接道,聲音如同砂紙摩擦:“我們女人……是牲口、是玩物、是……是‘兩腳羊’。”最後三個字,她幾乎是泣血般吼出來的,“供那些畜生淫樂,餓了,就、就被拉去宰殺吃掉出發時,我們這樣的人有上萬。一路走,一路病,一路被被吃,就、就剩這些了。”

“兩腳羊”。

這三個字,如同燒紅的鐵釺,狠狠捅進了冉操的靈魂最深處,並且殘酷地攪動。穿越前的記憶、這一世幼年目睹的慘狀、北方漢人十去其七的凋零。所有關於這個時代漢民族最深重苦難的畫面,在這一刻轟然爆發,與眼前這數千雙麻木、恐懼、如同待宰牲畜般的眼睛重疊在一起。

不是簡單的悲哀,而是一種混合了滔天憤怒、刻骨銘心的恥辱、以及對自己身為穿越者卻依舊無力改變這種普遍性苦難的、近乎自毀般的刺痛。一個民族衰弱到極點,它的子民,無論逃到哪裡,都只是他人砧板上的魚肉,是連死亡方式都無法自主的“兩腳羊”。

冉操握著韁繩的手,指節捏得發白,微微顫抖。胸膛裡那股因血腥廝殺而沸騰的暴烈氣息,此刻化作了一種更冰冷、更黑暗、也更決絕的東西。

李暠此時己驅馬來到近前,也聽到了那老嫗的話,臉上露出震驚與不忍。低聲道:“大將軍,這些是我們的同胞,當務之急是妥善安置。”

冉操沒有立刻回答。他緩緩轉頭,目光掃過屍橫遍野的戰場,掃過那些聯軍潰兵逃竄的方向,最後落回沙溝中這些瑟瑟發抖的同胞身上。他的眼神深處,有什麼東西徹底凝固了,凍結了,變成了一種近乎非人的冷酷。

“李昂。”他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卻讓旁邊的李暠莫名感到一陣寒意,“去,將聯軍俘虜中的漢人,全部甄別出來。我們帶他們回家。”

李昂肅然應諾:“是。”

“至於胡人俘虜,”冉操繼續道,每個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全部處決。就用他們的屍體,在這龜茲城南,築一座京觀。要築得高,築得顯眼,讓所有經過西域南道的人,抬頭就能看見。”

李昂聞言,渾身一震,猛地抬頭:“大將軍,此舉恐有傷天和,亦會損及您在士林的聲望,於將來經略西域不利啊。”

“仁德,名聲。”冉操忽然笑了,那笑容沒有一絲溫度,只有無盡的諷刺與悲涼。他抬手指向沙溝中那些蜷縮的、如同驚弓之鳥的同胞,“李昂,你告訴我,我的仁德名聲,和這些被當作‘兩腳羊’的兄弟姐妹們所受的屈辱和苦難比起來,算得了什麼。”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在空曠的戈壁上回蕩,帶著一種壓抑到極致的狂暴:“我們漢人,沉寂得太久了!忍讓得太多了。以至於連西域這等撮爾小邦,也敢如此欺辱、如此踐踏我華夏苗裔。今日,我冉操就是要在這裡立下規矩。”

猛地拔出環首刀,刀鋒指向西方即將沉入地平線的殘陽,也指向更廣闊的、胡族縱橫的天地,聲音斬釘截鐵,如同鋼鐵交擊:

“辱我華夏兄弟姐妹者,雖遠必誅。”

“立威,就要用最狠的手段。要讓這些胡族,從骨子裡記住這份恐懼。記住招惹漢人的下場。在這個弱肉強食、只認刀劍的世道,仁慈,是留給強大以後我們自己人的。對敵人,唯有以暴制暴,以血還血,以恐懼,鎮壓恐懼。”

李昂看著冉操那雙在暮色中燃燒著冰冷火焰的眼睛,所有勸諫的話語都堵在了喉嚨裡。他從中看到的,不僅僅是一個將領的殺伐決斷,更是一種被深重民族苦難所扭曲、卻又在扭曲中爆發出決絕力量的、近乎悲壯的意志。

他最終深深一揖,嘶聲道:“諾,末將遵命!”

夕陽徹底沉沒,天地間最後的光線被大地吞沒,只餘下西方天際一抹悽豔的、如同血痕般的暗紅。寒風吹過龜茲城南的戈壁,捲起濃重的血腥和一絲新起的、更加凜冽的殺意。

那面殘破的“冉”字大旗,依舊在漸起的夜風中獵獵作響,旗杆深深插入由胡虜屍首開始堆積的京觀基座之旁。旗下,黑甲將軍的身影與逐漸升起的血色京觀融為一體,如同一尊剛剛甦醒的、冷酷的鎮獄魔神,又像一把狠狠楔入西域咽喉的、染血的漢家戰刀。

而沙溝裡,那些倖存下來的漢人奴隸,在聽懂了冉操話語中的含義後,先是難以置信的呆滯,隨即,低低的、壓抑了不知多少年的哭泣聲,終於如同決堤的洪水,在這片被鮮血浸透的土地上,嗚咽著響起。

不遠處,剛剛經歷血戰、正在默默舔舐傷口的沮渠蒙遜,遠遠望著那正在壘起的屍山和旗下冷酷如鐵的身影,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他第一次如此首觀地感受到,老師那溫文爾雅的面容下,所隱藏的、足以凍結靈魂的酷烈與決絕。那不僅僅是對知識的嚮往,對強大的追求,更是一種被逼到絕境後的、不惜化身修羅的復仇意志。這條融合之路,或許比他想象的,更加血腥,也更加危險。少年匈奴貴族的眼中,震撼、恐懼、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被這種極端力量所吸引的悸動,複雜地交織在一起。

龜茲的王宮,在血色夕陽的浸染下,呈現出一種怪異而炫目的奢華。高大的廊柱以整根胡楊木雕琢,塗以金漆,繪著飛天與異獸的壁畫,色彩濃烈得近乎猙獰。地面上鋪著來自波斯、厚密柔軟得能陷進腳踝的羊毛地毯,織金鑲銀,圖案繁複,在從高窗斜射而入的夕照裡,流動著令人目眩的光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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