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溟書》第五十七章 遠征西域(九)(1)

作者:五十而已·3個月前

一聲低吼從胸腔迸發,全身的力量瞬間灌注雙臂。那硬木包銅的弓臂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呻吟,被強行拉成了近乎滿月的形狀,弓弦緊繃如鋼線。

百步之外,獪胡王似乎感應到了那鎖定自身的、冰冷刺骨的殺意,正欲拔馬後退的身體猛地一頓,下意識地轉頭望來。就在這一刻。冉操扣箭的三指一鬆。

“嘣——!!!”

弓弦炸響的聲音如同霹靂,甚至短暫壓過了戰場喧囂。那支重箭離弦的瞬間,箭桿周圍的空氣似乎都扭曲了一下,發出淒厲的、猶如鬼哭的尖嘯,以肉眼幾乎難以捕捉的速度,撕裂渾濁的空氣,首射目標。

獪胡王只看到一點寒星在猩紅的視野中急速放大,他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閃避動作——

“鐺、噗——!”

第一聲,是箭鏃狠狠撞擊在他那頂華麗狼頭盔金屬面頰護甲上的巨響,火星迸濺。但這支灌注了冉操全身力氣、專為破甲而制的重箭,動能超乎想象。精鋼打造的箭鏃在巨力下變形、碎裂,但剩餘的動能依舊狂暴,硬生生撞碎了護甲,深深貫入獪胡王的右眼窩。

第二聲悶響,是箭簇穿透顱骨、從後腦勺帶著一蓬紅白混合物透出時發出的聲音。

時間彷彿凝固了一般。

獪胡王高大的身軀在馬上劇烈地搖晃了一下,手中鑲寶石的彎刀“噹啷”墜地。他伸出戴著金環的手,似乎想摸向自己的臉,但手臂只抬起一半,便無力垂下。下一刻,他仰面從馬背上重重栽落,那頂狼頭盔歪斜著,右眼處變成一個汩汩冒出腦漿和鮮血的恐怖黑洞,紅白的混合物甚至噴濺起一尺多高,灑在旁邊親衛驚駭欲絕的臉上。

“王、王歿了!”

死寂只持續了呼吸之間,便被無數聲撕心裂肺、混雜著各種語言和極端恐懼的嚎叫打破。狼頭大纛下,最核心的護衛們瞬間崩潰,有人撲上去想扶起王的屍體,更多的人則像沒頭蒼蠅一樣亂竄。

崩潰如同瘟疫,以那面倒下的王旗為中心,向著整個龐大的聯軍瘋狂蔓延。前一刻還在捨生忘死廝殺的胡騎,回頭看到象徵著勝利和權威的王旗倒地,主君斃命,鬥志如同陽光下的冰雪般消融。恐懼壓倒了一切,七十萬人組成的龐然大物,從內部開始土崩瓦解。

“殺。追。”

冉操扔開硬弓,拔起插在地上的長槊,槊鋒前指,聲音因殺戮和嘶喊而沙啞撕裂,卻帶著無邊的殺氣。

“斬首,賞五錢。斬將一級,賞五十錢。不要俘虜,不要停步。”

不需要更多的鼓動,倖存的所有秦軍,無論步騎,在這一刻爆發出震天的怒吼,如同壓抑許久的火山徹底噴發。他們從堅守的營壘中衝出,從戰線的缺口處湧出,化作無數股復仇的鋼鐵洪流,向著徹底崩潰、自相踐踏的西域聯軍席捲而去。

追殺,成了單方面的屠戮。

起初還有零星的抵抗,很快便只剩下逃亡和慘叫。戈壁灘上,演變成了血腥的狩獵場。秦軍的刀鋒砍向毫無防備的後背,鐵蹄踐踏著滾倒在地的軀體。沙地被更多的鮮血浸透,從暗紅變成一種詭異的紫黑色,在夕陽餘暉下泛著油膩的光。屍體層層疊疊,堵塞了道路,後來的潰兵和追兵不得不從屍堆上踩過,將那些尚未完全死透的人徹底碾入血泥。

三十里追殺路,成了一座移動的、活生生的地獄。風不知何時又起了,捲起濃重的血霧和沙塵,形成一片粉紅色的、令人窒息的塵霾。在這片塵霾中,只有兵刃砍斫骨肉的悶響、瀕死的哀鳴、以及秦軍士卒粗重的喘息和興奮的吼叫。

當冉操終於勒住墨雲,停在三十里外一處稍高的沙樑上時,身後是連綿不絕、如同從血海中撈出來的黑色軍列;身前,是空空蕩蕩、唯有殘陽如血、映照著無邊屍骸與破碎旌旗的死亡戈壁。

風掠過,帶來濃烈到極致的血腥和一種更深沉的、萬物寂滅的虛無氣息。

李暠捧來一個木桶,裡面是僅存的、還算乾淨的清水,水面上漂著幾片隨身攜帶的、早己乾癟的薄荷葉。冉操摘下殘破的頭盔,去掉青色的面具,將整張臉埋進冰涼的水中,用力搓洗。,水瞬間被染成暗紅,那幾片薄荷葉粘在他沾滿血痂的臉頰上,如同停屍間裡蒼白的裝飾。

他抬起頭,臉上縱橫交錯的汙血被洗去大半,露出底下異常蒼白、卻因極度亢奮後鬆弛而顯得有些空洞的皮膚。夕陽的餘暉落在他臉上,一半明亮,一半隱在陰影中。

就在這時,一騎探哨飛馳而來,在血泥中濺起汙濁的浪花。

“稟大將軍。前方沙溝裡,發現一大群人,約數千,未隨潰兵逃竄,也未抵抗,只是、只是聚在那裡發抖。”

冉操眉頭微蹙,打馬過去。沙溝是一道乾涸的古河床,此刻,溝底密密麻麻擠滿了人。他們大多衣衫襤褸,甚至只能蔽體,穿的是粗糙的、不合身的胡服,布料髒汙得看不出原色。個個面黃肌瘦,裸露在外的皮膚佈滿新舊傷痕和凍瘡,在傍晚的寒風中瑟瑟發抖,像一群受到極度驚嚇後擠在一起取暖的羔羊。

當冉操的目光掃過他們的面孔時,心臟猛地一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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