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著地圖上縱橫的河流,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有帝王的算計,也有某種更復雜的東西——是孤獨,是王猛死後,再無人可訴說的、屬於絕對權力的孤獨。
“傳陽平公,”他說,苻融進來時,看見苻堅站在地圖前,背影竟有些佝僂。這個發現讓他心驚——苻堅今年西十有三,正值壯年,不該有老態。
“陛下”苻堅沒有回頭,“冉操的妻室有孕了。毛氏。”
苻融一怔。隨即明白,毛氏是氐族。
“恭喜陛下,”他斟酌著。
“若生男,”苻堅轉過身,目光灼灼,“朕會讓他永鎮涼州。”
“永鎮涼州”
“世襲涼州刺史,”苻堅的聲音很輕,卻重如千鈞,“永鎮西陲。”
苻融倒吸一口涼氣。冉操的這份聖眷,不止是給冉操,還給冉操的兒子,一個尚未出生的、血脈裡混著氐秦與漢家的嬰兒。
“冉操的兒子,”苻堅走回地圖前,手指劃過涼州到長安的距離,“會是在朕的注視下長大的。他會說氐語,會讀秦律,會……把涼州當成故鄉。”
“若他不肯呢?”
“那他就死。”苻堅的語氣平淡像在談論天氣,“連同涼州三十萬漢人……朕給得起,便收得回。”
殿外忽然傳來更鼓。苻堅抬頭望向西方——那裡是涼州的方向,是他從未踏足、卻必須牢牢握在掌心的土地。
“擬詔吧,”他說,“另外派一隊御醫去涼州。不能有任何閃失。”
冉操接到詔書時,正在看戶籍冊。
“使持節、都督涼秦河沙西州諸軍事”,苻堅用一道詔書,變成了正式的權力。還有那句“若生男,朕親為取名”,像一把溫柔的刀,架在他孩子的脖子上。
“夫君。”毛秋晴在身後喚。
冉操將詔書遞給她。
她看完,臉色變了:“陛下這是……”
“把我們綁在戰車上,”冉操說,聲音平靜,“不,是把我們的孩子,綁在氐秦的戰車上。”
毛秋晴的手撫上腹部。那裡還很平坦,但她己經能感受到生命的跳動——不是胎動,是某種更原始的、血脈相連震顫。
“若生女呢?”
“那我們就再要一個,”冉操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有苦澀,也有某種狠厲,“首到生出男孩。”
他走到窗前。窗外的涼州胡楊金黃,祁連雪白,漢家的炊煙與羌人的帳篷在遠方交錯——這是王猛為他爭取的二十年,是他用三年血汗澆灌的土地。
“秋晴,”他沒有回頭,“你知道我為什麼給這孩子取字“守之”?”
“守涼州,”
“不,”冉操轉過身,目光如炬,“守的是“問心無愧””。
毛秋晴看著他,忽然哭了。她懂他的恐懼,此刻在害怕,害怕自己護不住這團骨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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