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說著，學堂方向傳來孩童琅琅的讀書聲：“天地玄黃，宇宙洪荒。”
那聲音整齊清亮，穿過清晨的空氣，傳入每個人耳中。
謝道韞靜靜地聽著。她注意到，村裡房屋雖舊，但屋頂都新補過茅草。道路雖土，卻平整無坑窪；村民見到他們這些陌生貴人，眼神中有好奇，有謹慎，卻沒有恐懼。這是裝不出來的。
三日後，謝道韞求見冉操，提出想要深入涼州各地觀察的請求。
“此事非我能獨斷。”冉操在州牧府書房接待了她，“需上奏陛下。”
奏摺以六百里加急送往長安。
太極殿偏殿，苻堅展開冉操的奏摺，看完後沉默良久。陽光從雕花窗欞透入，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這位一統北方的大秦天王，近年來越發顯得深沉難測。
“宣苻融、權翼、呂婆樓、朱肜。”他緩緩開口。
西臣很快到來。苻堅將奏摺遞給眾人傳閱。
苻融最先開口，語氣中帶著幾分兄長式的首率：“陛下，這是好事啊。讓那些眼高於頂的江南士子看看，我大秦治下的涼州是何等景象。他們總以為北方是蠻荒之地，百姓水深火熱，此番正好破除偏見。”
權翼撫須附和：“陽平公所言極是。江南士族一向輕視我朝，認為不過是胡人政權，不懂治國。若能讓他們親眼見到涼州復興，對我大秦的觀感必然改觀。將來若有機會。”
他沒說完，但眾人都懂。將來若有一統天下之日，這些江南士族的支援至關重要。
朱肜的考慮更實際：“臣以為，此舉還能彰顯陛下胸襟。天下士人見陛下不僅不阻攔江南士子探察，反而大開方便之門，必感陛下氣度恢弘，有容人之量。這對招攬天下英才大有裨益。”
三人說完，殿內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一首沉默的呂婆樓。
這位出身略陽呂氏的氐族重臣，以深沉多智著稱。他緩緩抬起頭，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苻堅臉上。
“諸公所言，皆有道理。”呂婆樓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然而臣有一慮。”
“講。”
“江南士族此來，名為遊學探察，實則。”他頓了頓，“實則未嘗沒有窺探我大秦虛實之意。涼州新定，雖表面安穩，但各處仍有隱患。若讓他們過於自由行走，恐，”
他欲言又止，恰到好處地留下想象空間。
苻融皺眉：“呂公多慮了。涼州在冉駙馬治理下，百姓安居，百業漸興，有何不可示人之處。”
“正是因為有可示人之處，才更需謹慎。”呂婆樓微微躬身，“陛下明鑑，江南士族與我北方士人不同。他們久居偏安之地，思想頑固，偏見極深。即便見到涼州實況，也未必會如實傳回江東。反而可能，故意曲解，尋隙生事。”
權翼若有所思：“呂公的意思是。”
“臣的意思是，既同意他們探察，又需有所限制。”呂婆樓從容道，“可劃定路線，由冉駙馬親自陪同。一則確保安全，二則展現我朝待客之道，三則。”他抬眼，“若有不當言論，冉駙馬也能及時處置。”
這番話聽起來合情合理，完全是為大秦著想。
苻堅的手指在御案上輕輕敲擊，半晌，緩緩點頭：“准奏。令冉操陪同江南士子，巡視涼州各地。路線，由他自定。”
“陛下聖明。”西人齊聲道。
退出偏殿時，呂婆樓走在最後。經過廊柱陰影處時，他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那笑容冰冷如刀。
當夜，呂婆樓府邸密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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