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窗邊，望向夜空：“我要的，不是一家一姓的江山，是漢人的活路。誰能給漢人活路，我就幫誰。苻堅能，所以我幫他。若有一天他不能了，或者有人比他更能……”
後面的話他沒說，但三人都懂了。李昂道：“為何不繼續隱忍下去”。冉操道：“若陛下統一北方會怎樣”。李昂道：“以陛下的雄心壯志一定會南下滅晉”。冉操點頭。李昂道：“可是陛下重用漢人為官，對於漢人百姓也比其餘的胡人頗為友善，一統天下應是比較好的選擇”。冉操道：“有沒有一種可能是陛下鎩羽而歸呢，此戰戰罷，晉朝無力北伐，陛下元氣大傷”。李昂道：“我知道了，那些由於陛下的威勢臣服的鮮卑，匈奴，羌族，羯就會趁亂獨立，北方也會重現混亂”。冉操道：“這是我不願看到的，所以我需要權利和地盤，將漢人移居於此”。
“李昂，”冉操轉身，從懷中取出一個布包，層層開啟，露出一方青銅小印和幾頁紙。印紐是猛虎踞山，印面刻著兩個古篆：冉魏。
“這是我父皇留下的。”冉操將小印和紙張放入李昂手中，“若我回不來，你帶著它，去西域高昌，找崔成、謝艾。他們在那裡經營，己有根基。你們慢慢將涼州的漢人遷過去，在西域重新點燃漢家的薪火。這紙上是冉某在太乙村的二十三位結義兄弟，他們一些己是大秦的領軍將軍，值得信賴。還有就是冉某這些年來的一些佈局，崔成，忠叔，義叔都知道。此次我和周雲兄長可能要先走一步了，一切都拜託李兄了，北地的漢家傳承不能斷”。
李昂雙手顫抖，幾乎捧不住那方小印。這小小的青銅，重如千鈞。
“冉州牧”他哽咽，“在下……在下何德何能。”
“你能。”冉操按住他的手，“我看人不會錯。你有謀略，有擔當，更重要的。你心懷漢胄。”
他又看向蘇道賢：“師父，無論如何，漢家文化傳承不可斷絕”。蘇道賢道：“操兒放心，天下有道，以道殉身，天下無道，以身殉道，老夫必會以殘軀守護北方的漢家文化傳承”。
訊息傳開後，整個張掖城陷入一種悲壯的死寂。
百姓們默默地收拾行裝——其實也沒什麼可收拾的，無非是幾件破衣、一點乾糧、或許還有一兩件傳家的物事。他們排著隊，在親衛軍的指揮下有序集結，準備趁夜突圍。
冉操來到學宮的學子所在的院落，有的學子帶著傷，這是他們幫助守城時留下的。檀道濟自幼習武，因而在戰鬥中殺死了幾個柔然人。有些學子正在求著檀道濟教他們習武。看到冉操，大家靜了下來。
“你們應該己經知道了，我們即將突圍，近百年了。”他對眾人道，聲音隨風飄散，“從永嘉南渡算起，整整九十七年。北方的漢人跪了九十七年，被屠殺，被奴役，被當作兩腳羊烹食。跪得太久，久到許多人己經忘了，人，本來是可以站著的。”
他忽然轉身，眼中爆發出銳利的光：
“你們在學宮裡讀聖賢書，學的是什麼。是‘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可北方的民在哪裡？他們的‘貴’在哪裡。當胡人的馬蹄踏碎嬰兒頭顱時，當漢人女子被擄入軍營日夜凌辱時，當整個村莊被屠、屍體堆成京觀時。聖賢書裡的道理，在哪裡。”
“你們有的來自江南，”冉操的目光變得犀利，“在那裡。許多的文人雅士喝著建康的茶，吟著烏衣巷的詩，談著玄之又玄的道理。可他們想過沒有。他們今日還能風花雪月，是因為長江天塹。是因為晉室英明。不。”
他猛地提高聲音：“是因為北方還有漢人在死。在用自己的血肉之軀，拖住胡人的馬蹄。張掖城下的屍體，洛陽三萬漢人的屍體，是他們用命給換來了偏安的時間。”
“可他們在做什麼？”冉操的聲音裡透出悲憤，“他們在嘲笑北方漢人‘不知禮’‘無風骨’。這些人應該在慶幸自己生在南朝。他們甚至有些人，巴不得我死在張掖，好證明你們‘胡人不可敵’的謬論是對的。”
冉操沒有停：“我今天站在這裡，不是要指責誰。我是要問你們，讀書人，到底為什麼讀書？”
“如果讀書只是為了考功名、做高官、享富貴，那你們和那些屠戮漢人的胡人貴族有何區別。不過是一邊用刀殺人，一邊用筆吃人！”
“如果讀書只是為了談玄論道、顯示清高、鄙視實務，那你們的學問有什麼用？能多救一個快餓死的孩童嗎。能讓胡人的刀慢一分嗎？”
“如果讀書人都不肯為百姓流血，那誰該流血。那些字都不識的農夫。那些手無寸鐵的婦人。那些還沒沒有長大孩童。”
良久，冉操的聲音緩和下來，卻更加深沉：
“漢人的血脈不能斷，漢人的文字不能忘，漢人的脊樑，不能折。’”
“這些年，我一首在想這句話。什麼是漢人的脊樑。是血統嗎。是姓氏嗎。是讀了多少經書嗎。”
他搖頭：“都不是。漢人的脊樑，是知道自己是誰，該做什麼。是餓死不吃同胞之肉，是戰死不跪胡虜之庭，是哪怕只剩一口氣，也要告訴子孫。我們，曾經站著活過。”
“你們怕死嗎？”冉操問。沒有人回答
“怕是對的。”冉操卻點頭，“我也怕。但怕著怕著，忽然就不怕了。因為想明白了：人終有一死。跪著死，遺臭萬年；站著死，魂歸故土。”
他深吸一口氣，聲震屋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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