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院西廂房的門緊閉著。周雲推開那扇沉重的木門時，一股混合著石灰、檀香和淡淡腐殖質的氣息撲面而來——那是死亡被短暫封存後的味道。屋內沒有窗，只在牆壁高處開了幾個氣孔，幾縷天光斜射而入，照亮空氣中浮動的微塵。
房間很大，卻顯得擁擠。最前方是一張烏木供桌，上面立著一塊嶄新的靈牌：“故忠勇校尉冉公諱忠之靈位”。牌位前香爐裡插著三柱線香，青煙裊裊上升，在光線中勾勒出變幻的軌跡。
靈牌後面，是數百個陶土瓦罐，整齊排列在木架上。每個瓦罐上都貼著一張黃紙，用硃砂寫著姓名、籍貫、卒年。有些字跡潦草，顯然是匆忙間寫就；有些字跡工整，但墨跡己被淚水暈開。
“忠叔的屍骨。”周雲的聲音很輕，彷彿怕驚擾了沉睡的靈魂，“老將軍骨頭硬，連火都要多燒些時辰。”
他頓了頓：“親衛軍一千弟兄，能找到全屍的不足三百。其餘的，只能從戰場上收集骨灰，分不清誰是誰了。就都裝在一起，寫了所有人的名字。”
冉操站在門口，陽光從他身後照入，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一首延伸到那些瓦罐前。他的臉隱在陰影裡，看不清表情，只有扶著門框的手，指節捏得發白。
“你們在外面等。”他的聲音平靜得可怕，“我想單獨陪弟兄們待一會。”
周雲、冉義、李昂、樊仁默默退出，輕輕帶上門。
門合上的瞬間，隔絕了外界所有的光與聲。
冉操緩緩走到供桌前，沒有上香，沒有跪拜，只是慢慢跪坐下來。膝蓋觸地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他仰頭，看著冉忠的靈牌，目光一寸寸撫摸過每一個字。
“忠叔……”
聲音出口的瞬間，就破了音。那個從小護著他長大的漢子，那個教他武藝射箭、會在夜裡為他蓋被子的忠叔，如今就在這個瓦罐裡，成了一捧灰。
冉操伸手，指尖顫抖著觸向瓦罐。陶土冰冷粗糙的觸感傳來，他卻彷彿被燙到般縮回手。
不止冉忠。
他的目光掃過那一排排瓦罐：每一個名字，都是一張年輕的臉，一段鮮活的生命。
他們都死了。為他而死。
“你們知道嗎。”冉操對著空曠的屋子，聲音很輕，像是怕吵醒誰，“我常常想，如果當年我沒有逃出鄴城，如果我就死在那場屠殺裡，是不是，就不會有這麼多人因我而死？”
沒有回答。只有香火燃燒的細微噼啪聲。
“忠叔，你還記得嗎。當年我三歲，你和其餘的十一名護衛捨命的保護我，最後只有你和義叔活了下來，沒有你們就沒有今天的我，可是你還沒有和我過上一天好日子，還沒有娶妻生子。”
聲音開始發顫：“可這次、這次我救不了你。我眼睜睜看著你被亂刀砍死，被火燒成灰，我卻連替你收全屍都做不到。”
眼淚毫無預兆地湧出。起初只是無聲滑落，漸漸地，肩膀開始顫抖，壓抑的嗚咽從喉嚨深處擠出。像受傷的野獸，在無人處舔舐傷口。
門外，周雲聽到聲音，轉身就要推門。李昂一把按住他，搖了搖頭：“讓主公哭出來吧。他心裡的苦無人能知。”
蘇蕙、謝道韞、張彤雲、蘇小小、毛秋晴聞聲趕來，苻錦也從正院匆匆而至。女眷們站在院中，聽著屋內壓抑又逐漸失控的哭聲，個個紅了眼眶。
蘇道賢拄著柺杖站在月洞門邊，老眼渾濁：“讓他哭吧，這孩子，他把所有的苦都憋在心裡，所有的淚都往肚子裡咽。再憋下去，要憋出病的。”
屋內的哭聲越來越大。從壓抑的嗚咽，到放聲痛哭。那是積壓了二十餘年的悲痛、愧疚、孤獨、恐懼，在這一刻決堤而出。哭死去的親人，哭戰死的袍澤，哭北方千萬枉死的漢人，也哭那個在亂世中負重前行、幾乎被壓垮的自己。
“我對不起你們……對不起……”
“都是我……都是我害的……”
“這條路……還要死多少人……還要流多少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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