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在書房落座。李暠仔細打量冉操，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清明，行動雖慢卻穩。他心中稍安，這才切入正題：
“州牧，下官此次前來，是發現一事蹊蹺。”
“講。”
“敦煌張、索二氏，近來與草原部落交易異常頻繁。”李暠壓低聲音，“下官暗中派人混入商隊，發現他們運往柔然的貨物中，鹽、鐵、糧食佔了七成以上。而且價格低得驚人，幾乎是半賣半送。”
冉操眼神一凝：“數量？”
“三個月內，鹽三千石，鐵五百擔，糧食兩萬石。”李暠報出數字，“這還只是查到的。實際可能更多。”
書房內安靜下來。
窗外風吹過庭院枯樹，發出嗚嗚聲響，如同鬼哭。
“時間點呢。”冉操問，“張掖被圍前後，有何異常。”
李暠從袖中取出一卷絹冊：“這是下官整理的交易記錄。張掖被圍前十日，張氏商隊一次性運出鐵器兩百擔，全是刀矛坯料；索氏運出糧食五千石。被圍期間，兩家表面閉門謝客，實則仍有小股商隊夜間出城，往北而去。”
他頓了頓：“更蹊蹺的是，柔然退兵後第三日，張家家主親自押送一支車隊出敦煌，方向是往江南。”
冉操接過絹冊，一頁頁翻看。他的手指在“刀矛坯料”“夜間出城”“往江南”幾處輕輕敲擊，眼中寒光漸盛。
“李郡守，”他抬起頭，“你覺得，這次柔然十萬大軍南下，是偶然嗎？”
李暠沉默良久，緩緩搖頭：“柔然諸部鬆散，若無內應提供糧草、情報、甚至承諾，絕不敢深入涼州腹地圍攻張掖。而張、索二氏……”
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己明。
冉操合上絹冊，起身走到窗前。庭院裡，幾株殘菊在秋風中瑟瑟，花瓣零落一地。
“回去後，”他背對著李暠，“密切監視兩家動向。切莫打草驚蛇，我倒要看看背後的黑手是誰。我會以換防為名，調五千精兵駐敦煌附近。一旦有變……”
他轉身，眼中殺氣一閃而逝：“先拿了再說”。
一旁的李昂道：“柔然，雜胡，羌人，代國，這麼大規模的用兵。張，索兩家還沒有這個能力”。李暠道：“應該還牽扯到大秦的朝堂”。李昂道：“這環環相扣，壓根就沒想給州牧留條活路”。冉操道：“我動了太多人的利益了”。
李暠道：“張、索二氏在敦煌盤踞百年，根深蒂固。若貿然動手，恐激起民變。”“所以要看準時機。”冉操走回案前，提筆疾書，“他們既然敢通敵，就不會只做一次。盯緊他們的商路、倉庫、錢莊。下一次交易，便是收網之時。”他將寫好的手令交給李暠：“憑此令，可調動敦煌那五千人駐軍。記住，要人贓俱獲。”“諾。”
李暠離去後，冉操獨自在書房坐了許久。窗外天色漸暗，暮色如墨汁滲入庭院。他想起那些戰死的親衛，想起瓦罐裡冰冷的骨灰，有些人，為了權、為了利，可以妄啟戰端，可以出賣同胞，可以引胡人南下，可以眼睜睜看著千萬人去死。
這世道，真是吃人啊。
緩緩握緊拳頭，指甲陷入掌心。但這一次，他要讓那些人知道，有些血債，必須用血來償。
三日後，返程姑臧的隊伍啟程。毛盛率八千騎兵護衛，車隊中央是一輛特製的西輪馬車——車廂寬大，內鋪厚褥，車壁襯有棉絮，以減少顛簸。這是專門為重傷初愈的冉操準備的。
車內，只有冉操和李昂兩人。車輪碾壓官道的轆轆聲中，冉操靠在軟墊上，望著車窗外迅速倒退的荒原景色。深秋的河西走廊，草木枯黃，遠山如黛，天地間一片蒼茫寂寥。
“文輔，”他忽然開口，“你覺得，這天下還能太平幾年。”
李昂正在整理文書，聞言抬頭：“主公何出此言。”
冉操沒有回頭，依舊望著窗外：“此次張掖之圍，柔然十萬大軍南下，代國同時犯邊，雜胡，羌人亦有參與看似是巧合，實則背後都有一雙手在推動。頓了頓：“而長安城裡，有人想我死；江南世族，有人怕我活。西面八方，都是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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