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溟書》第一百一十七章 謝奕(二)(1)

作者:五十而已·2個月前

謝奕怔住了。

他看著冉操,看著那雙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謊言,沒有偽飾,只有一種沉甸甸的東西——那是經歷過生死、揹負過血債的人才有的沉重。

“好。”謝奕忽然說。

一個字。“但是我有一個條件,如果你不如所說的那樣,我隨時可以離開”。冉操道:“好”。隨後兩人三擊掌謝奕跪在泥濘的地上,向冉操叩首:

“謝奕,願附驥尾。”

冉操彎腰,扶起他。

兩人的手,在雨後陽光下緊緊握在一起。遠方看著這一切的李昂微笑的點頭。

當晚,謝奕的小屋裡,燃起了一盞油燈。屋子很破,西處透風。一張木板床,一張缺了腿的桌子,幾隻破碗,一堆散亂的草繩和麻線。牆角堆著幾十雙編好的草鞋,那是他準備拿去賣的。

但此刻,桌上擺著一罈酒——冉操帶來的第二壇。

兩人對坐,一碗接一碗地喝。李昂在一旁給二人斟酒。

“你知道嗎,”謝奕喝著酒,眼睛在燭光下亮得驚人,“我曾經去過建康,遠遠地看過謝安一次。他坐在烏衣巷的謝府裡,周圍都是人,前呼後擁,好不威風。可我看著他,忽然覺得他很可憐。”

“可憐?”

“對,可憐。”謝奕灌了一口酒,“他活得太累了。時時刻刻要端著,要裝著,要算計著。見什麼人說什麼話,做什麼事想什麼後果。他做的每一件事,都不是自己想做的,而是‘謝氏家主’該做的。”

他苦笑一聲:“可我呢?我雖然落魄,雖然被人嘲笑,可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我自己想做的。喝醉了罵人,清醒了賣屐,想哭就哭,想笑就笑。你說,誰更可憐?”

冉操靜靜聽著,沒有回答。

“我知道,你是想做大事的人。”謝奕放下酒碗,看著冉操,“你來找我,不是可憐我,是想用我。那我也把話說在前頭——我這人,不守規矩,不服管束。你若想讓我像那些屬下一樣,對你唯唯諾諾,那你找錯人了。”

冉操笑了。

那笑容,讓謝奕微微一怔。

“謝奕,”冉操說,“你知道我為什麼找你嗎?”

“為什麼?”

“因為你不守規矩。”冉操一字一句,“這世上的規矩,都是吃人的規矩。是世家大族用來壓制寒門的規矩,是胡人用來奴役漢人的規矩,是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用來保護自己的規矩。我就是要找不守這些規矩的人,來破這個局。”

他端起酒碗,一飲而盡:“你若對我唯唯諾諾,我還要你何用。”

謝奕愣住。然後,他哈哈大笑。笑聲震得小屋的窗戶紙都簌簌作響,震得屋頂的灰塵都落了下來。

“好,好!”他拍著桌子,“就衝你這句話,也是一個妙人。”

他舉起酒碗:“來,幹了!”

兩隻粗瓷碗,在燭光下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

酒液濺出,落在破桌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窗外,月亮從雲層中鑽出來,將銀色的光灑在江陵城的屋頂上。長江的水聲隱隱傳來,像一首永不終結的歌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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