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些什麼，說謝玄不是普通的年輕人，說北府兵不是流民兵，說這場仗從一開始就埋下了失敗的種子。
但苻堅己經站起身，背對著他：
“此事到此為止。你退下吧。”
冉操跪在原地，一動不動。
御書房裡很安靜，只有炭火燃燒的噼啪聲。那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一下一下，像是在給什麼東西送葬。
良久，他叩首：
“臣告退。”
走出御書房時，秋風迎面撲來，帶著宮牆外銀杏葉腐爛的氣息。冉操站在階前，抬頭望天。
天很高，很藍，藍得刺眼。
可他心裡，卻像壓著一塊巨石。
回到公主府時，苻錦正在內堂等他。看見他臉上的神色，她什麼都明白了。
“父皇沒有聽你的勸？”
冉操搖頭，在她身邊坐下。
苻錦握住他的手，那手很涼，涼得像握著一塊冰。她想說些什麼安慰的話，卻不知從何說起。良久，她才輕聲道：“也許是夫君想得太多了呢。前線畢竟打了勝仗。”
“希望是吧。”冉操說。
但他知道，不是這樣的。獨自一人坐在書房，想著今天的事情，冉操忽然覺得既然無法改變歷史的程序，就隨它去吧。
用完晚膳，冉操、謝奕、李昂三人進了書房。
燭火搖曳，將三人的影子投在牆上，忽長忽短。謝奕依舊抱著他的酒葫蘆，一口接一口地喝著，但那雙眼睛，在燭光下卻亮得驚人，清醒得很，哪有半點醉意。
“主公，”謝奕忽然開口，“今日在御前，陛下可曾聽你的勸？”
冉操搖頭。
謝奕笑了，那笑容裡有諷刺，也有一種過來人的通透：“我就知道。他聽不進去的。人站在高處久了，就聽不見下面的聲音。尤其是打了勝仗的時候。”看到冉操沒有繼續聊下去的想法，於是謝奕換了一個話題。
灌了一口酒，謝奕道：“東晉朝堂那邊，我比你們熟。南渡之後，坐在龍椅上的那位，從來就不是真正的掌權者。王導，謝安，桓衝……這些門閥士族，才是真正說了算的人。”
冉操的眼睛，微微亮了起來。“朝堂上，”謝奕的聲音平穩，卻字字如刀，“誰能得到更多世家的擁戴，誰就能決定國策。皇帝？不過是個擺設。對外打仗，要靠門閥的私兵，要靠謝玄的北府兵。朝廷手裡，根本沒有什麼兵。當內部的爭鬥耗盡了朝廷的體面，外敵又非常的強大，這樣的朝堂會像搖擺的木船一樣的傾覆”。
聽完這些話，冉操的眼前一亮，這些都是後世總結的，對於謝奕冉操愈發的刮目相看。
李昂插話道：“若是出現一位明君，收回皇帝的權柄，或許……”
“哪有那麼容易？”謝奕打斷他，“世家大族，會輕易放棄到手的權力。用強，只會把他們逼反。江南本來就亂，再一鬧內訌，不等北邊打過去，自己就先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