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魚看著那個墨點,忽然有些恍惚。她想起十年前那個瘦骨伶仃的小叫花子,蹲在街角翻垃圾堆,被幾個乞丐追著打。那時候她最大的願望,是今天能吃飽飯。後來被帶進王府,錦衣玉食地養了十年,她最大的願望變成了,不要被趕走。
可現在,是她自己要走了。
楚魚將筆擱下,輕輕吹了吹紙上的墨跡。然後將那封和離書摺好,放入信封。
她將信封端端正正地放在桌角,坐在桌前的椅子上,雙手交疊放在膝上,一動不動。
窗外天色漸暗,廊下掌了燈。昏黃的燈光透過紗窗篩進來,將她孤零零的身影拉得很長。她就那麼端坐著,脊背挺得筆首。
不知坐了多久,院外傳來一陣熟悉的腳步聲。沉穩有力,步履生風,是南衍回來了。腳步聲在院門口頓了一頓,他一定是在問丫鬟她今日用膳了沒有。
楚魚沒有動。
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了門口,門被從外推開,暮色裹著一陣涼風捲入房中。
南衍跨過門檻,身上還穿著朝服未換,眉目之間帶著幾分忙碌了一整日的疲憊。可當他看見楚魚端端正正地坐在桌前的模樣,眼裡的疲憊便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走近兩步,剛要說些什麼,卻頓住了,他看見了她的臉,那張素來在他面前藏不住事的臉上,此刻平靜得異常。
“都下去。”
南衍的聲音沉了下來。房中伺候的幾個丫鬟魚貫而出,最後一個出去的順手將門帶上了。門扇合攏時發出一聲輕響。
“小魚兒”南衍走到她面前,垂眸看她,“怎麼了?”
楚魚沒有回答,她只是坐在那裡,垂著眼簾。
南衍等了片刻,不見她開口,眉頭便微微皺了起來。他伸手去探她的額頭,想看看她是不是不舒服。他的手剛觸到她的額角,她便輕輕偏了偏頭避開了。很輕的動作,可南衍的手卻僵在了半空中。
“世子。”
楚魚從桌上拿起一封信,雙手捧著遞到了他面前:“你休了我吧。”
南衍的笑容消失了,他沒有接那封信,只是低頭看著信封上的字,和離書。
“你說什麼?”南衍一個一個從牙縫裡擠出來。
“你休了我吧,”楚魚還是那個姿勢,雙手舉著信封,“我不配做你的世子妃,我不是你——”
話沒說完,手中的信便被他一把抽走。
南衍低頭看著那封信,他沒有看太久,三兩眼便將內容掃完了。下一刻那封信在他手中化作了碎片,碎紙紛紛揚揚地落在兩人之間。
楚魚呆呆地看著那些碎片,下頜忽然被一隻手捏住了,將她的臉抬了起來。
她對上了南衍的眼睛,那雙眸子醞釀著她從未見過的風暴,他眼尾泛著紅,額角青筋隱隱在跳,顯然在死命壓著什麼。
“怎麼,孩子他爹不是我?”他的聲音嘶啞。
楚魚的睫毛猛地一顫,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被他的拇指按住了嘴唇。
“楚魚,你休想。”
南衍鬆開她的下巴,後退一步。月光從窗欞縫隙裡漏進來,照在他臉上,將他半邊臉映得明暗交錯。那神情冷厲得像是一尊煞神,可楚魚分明看見他的手在發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