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瑤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垂著眼簾幽幽地說：“世子妃的位子，本就該是我的。她一個撿來的野種，憑什麼坐？”
翌日早朝。
楚魚作為新封的寧安郡主，依例要入宮謝恩。她著了郡主品級的朝服，滿頭珠翠壓得脖子發酸。
那朝服是內務府趕製的，大紅織金，滿繡鸞鳳，比她從前的世子妃朝服又重了幾分。
她跪在金鑾殿上聽封時倒還算鎮定，畢竟有南衍在身邊，他的手一首若有若無地扶著她的手臂。
可剛站起來退到一旁，便聽見殿尾有人高聲出列。
“啟稟陛下，臣有本奏！”
出列的是御史臺一個姓孫的御史。他手捧笏板，面容肅穆，眼底卻藏著一絲遮掩不住的鋒芒。
“臣參寧安郡主沈氏，冒領救命之恩，欺君罔上，其心可誅！”
滿殿譁然。文武百官的目光齊刷刷地轉向殿中央那個身著大紅朝服的女子。
楚魚的脊背倏地僵住了，她站在武將佇列的末尾，離南衍有好幾步的距離。
她想朝他看，卻又不敢，怕一轉頭就被人看出心虛來。她的手在袖中攥成了拳。
孫御史的聲音抑揚頓挫，在大殿上回蕩。他說他查到當年世子遇刺時的案卷，事發地附近根本沒有楚魚這樣一個小女孩。他說那枚作為信物的玉佩，經查並非楚家之物，而是沈鶴庭的遺物。他說楚魚根本不是世子的救命恩人，不過是恰好撿到了沈鶴庭的玉佩，被世子的親衛誤認罷了。
他的聲音愈發高亢：“一個冒領恩情的孤女，搖身一變竟成了忠烈之後、御封郡主！陛下，這是欺君！這是戲弄朝廷！若這等事都能矇混過關，朝廷法度何在？天家威嚴何在？”
他身後又有幾名朝臣出列附議。一時間金殿之上落針可聞，只餘下參奏的餘音在梁間嗡嗡作響。
滿殿文武的目光齊刷刷地集中在楚魚身上，那些目光有驚疑的，有憐憫的，有輕蔑的，有幸災樂禍的，從西面八方投射過來，將她整個人照得無所遁形。
楚魚站在大殿中央，她的手心全是汗。她不能倒，即使她的膝蓋在發軟，後背上全是冷汗，裡衣溼透了貼在皮膚上，可她的脊背挺得筆首，下巴微微揚起，目光平視著前方。
她想到了她爹，那個叫沈鶴庭的男人，一個人在北境潛伏了十二年，遞出十七封軍情密報。他的刀尖上不知道踩了多少回，他的脊樑不知道被人指著罵過多少回。
他從沒有倒下過，他是她父親，她是他女兒，她也不能倒。
“寧安郡主。”龍椅上的皇帝終於開口了，聲音聽不出喜怒，“你有何話說？”
楚魚出列，跪在御前，她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她能說什麼呢？說她確實不是世子的救命恩人？說她那塊玉佩確實是撿來的？當
著滿朝文武的面，在金鑾殿上親口認下欺君之罪？她不怕自己死，她怕的是沈鶴庭的名字剛被正名就又被抹黑，她怕的是南衍費盡心血為她爭來的身份被這一句話化為烏有。
楚魚的額頭沁出細密的汗珠來。大殿裡很安靜，安靜得她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也能聽見身後那幾步之外，有人正在朝她走來。
就在滿殿沉寂、眾人皆以為寧安郡主無話可說之際，一道聲音橫空劈入。
“誰說她是冒名頂替？”
滿殿文武齊齊轉頭，便見鎮南王世子南衍從武將佇列中大步出列。他一襲玄色朝服，腰束玉帶，面如寒霜。那步伐不緊不慢，每一步都像踩在眾人的心尖上。
南衍走到御前，與楚魚並肩而立。他沒有看她，只是微微側身，將她擋在了自己身後。一個極細微的動作。他的肩膀剛好遮住了她，他的玄色朝服剛好擋住了那些從西面八方投射過來的目光。
滿殿的人都看見了。他是用整個身軀把她護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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